寒暄了一陣，陸敬之壓了壓手。
「都別站著了，都坐，都坐。」
眾人這才散開。
石磊沒往人堆里湊。
他掃了一圈屋裡，看見露台靠邊有一張桌子，擺得清靜些。
桌上放著乾果點心，正好能看到樓下。
他走過去，坐下。
剛坐穩，他一抬頭，看見對面二樓的雅間，有人正對著他擺手。
石磊定睛一看。
是白天跟他分一屋的那個貴公子。
那邊的人也去了不少。
那貴公子坐在窗邊，手邊擺著酒，臉上帶著笑。
石磊也抬手，沖他擺了擺，算是打了招呼。
這時候，樓下的歌舞開始了。
鼓點一響，台下的人聲就低了下去。
台子上，幾個舞姬魚貫而出。
衣裳薄，袖子長，腰身細。
她們轉起來的時候，裙擺像一朵朵開了的花。
石磊頭一回看這種場面。
他眼神掃過去，停了半拍，趕緊移開。
心裡有點說不清的緊張。
李嫣然這會兒，大概已經睡了，也不知道肚子裡的孩子，鬧沒鬧她。
要是讓她知道自己在這兒，怕是得生氣。
他這麼一想，又覺得好笑，他可不是自願來的，不算對不起媳婦。
他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樓下那舞跳得確實好。
那腰，那腿，那身段，是男人們都愛看的東西。
一曲舞罷，伴舞的舞姬退到兩側。
台子中央，燈亮了些。
那個領舞的姑娘，慢慢走到台心。
她穿著一身艷麗的衣裳，站定之後，慢慢抬起臉。
燈光照在她臉上。
底下的人，這才看清她的模樣，頓時躁動起來。
那姑娘長得極好，眉眼含怯，身段窈窕。
石磊沒從她臉上，看出半分想賣弄姿色的神情。
倒是有種淡淡的悲傷，縈繞其上。
這時候，台子側面走上來一個人。
是個老鴇。
年紀不算大，風韻猶存，臉上帶著媚氣，走路腰肢一擺一擺的。
她走到那姑娘身邊。
「各位爺。」
她聲音又軟又亮。
「這位是咱們樓里的花魁，小蘭姑娘，以前是賣藝不賣身的。」
她頓了頓。
「可她家裡出了急事，缺一筆銀子。
所以，小蘭姑娘今晚要拍賣初夜。」
她一邊說，一邊攬住小蘭的肩，帶著她在台上轉了一圈。
小蘭被她帶著，勉強抬著頭，讓四周的客人都把她打量清楚。
她眼裡含著淚，那勉勵配合的模樣，像是想把自己賣個好價錢。
石磊心裡暗道一聲，苦命人啊，
可他卻沒打算幫忙，這種忙，他可幫不了。
老鴇轉完一圈，站定。
「哪位貴公子，願意幫襯她一把。
價高者得，起價，一百兩。」
底下先是一靜。
接著，一層的看客里，有人喊了一聲。
「一百兩？你搶錢啊！」
那人身邊的人都在笑。
「就是，一百兩，值嗎？」
老鴇也不惱。
她轉過身，一把攬住那姑娘的腰。
「怎麼不值？」
她笑著。
「你瞧瞧這身段，讓她單獨給你跳一支舞，這錢就值了。」
那人還是不服。
「那也太貴。」
旁邊有人搭了腔。
「你逛不起樓子就別逛。
自己掏不起錢，說人家姑娘不值，你也太沒品了。」
那人被說得臉通紅。
「我就是說句實話。」
「實話就是你兜里沒錢，閉嘴得了。」
底下鬨笑起來。
這時，有人開口了。
「一百一十兩。」
「一百二十兩。」
「一百三十兩。」
價一點一點往上走。
老鴇站在台上，眼觀六路，誰喊她就沖誰笑。
小蘭站在台心，低著頭，兩隻手死死攥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一百五十兩。」
又有人加了。
就在這時，對面二樓的雅間裡，一個聲音落下來。
「二百兩。」
屋裡一靜。
石磊抬頭看過去。
喊價的，是那個貴公子。
他喊完，端起酒盞，喝了一口，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
就像這種事，他常干。
老鴇一聽這價，立刻眉開眼笑。
「二樓貴客，出二百兩！」
她轉頭看向其他賓客。
「還有沒有出更高的？」
底下，沒人再應。
老鴇又喊了兩遍。
還是沒人應。
石磊正看著樓下的熱鬧。
只覺身邊忽然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走到他身側，站定，衝著樓下，喊了一嗓子。
「邊城石爺，出價五百兩！」
石磊臉一沉。
他轉過頭，看清身邊是個個子不高，身子略胖，年紀跟他相仿的生人。
那人喊完，也轉過頭，沖他笑了笑。
那笑掛在臉上，可眼神里沒一點笑意。
石磊盯著那人看了一會。
確定，自己不認識這個人。
五百兩，他不是拿不出。
可這人的做法。讓他覺得自己被冒犯到了。
陸敬之也聽見了一邊的動靜。
一轉頭，正看見石磊那張沉下來的臉色，趕緊跑過來打圓場。
他一手搭上那矮胖青年的肩，一邊沖石磊擺手。
「石爺別在意，他這人，就愛開玩笑。」
他賠著笑。
「這銀子我出，我出。」
石磊沒理陸敬之。
他又看了那矮胖青年一會兒。
那人臉上還掛著笑。
可笑歸笑，他那眼神里的敵意，壓都壓不住。
石磊想了想，便猜到了七八分。
他在邊城竄起來得太快。
軍營、江湖，能做的生意，大半被他攏了過去。
這麼一來，明里暗裡，得罪的人不少。
明著跳出來跟他對著幹的，早被他收拾乾淨了。
可那些沒跳出來、藏在暗處的呢？
保不齊就有被傷了利益的人，懷恨在心。
眼下這個胖子，多半就是。
石磊心裡有了數，情緒反倒平靜下來。
這麼多人看著，他不能因為五百兩銀子，讓人看扁了。
他冷冷地扯出一抹笑，沖陸敬之擺了擺手。
「無妨，一點銀子而已，石某出得起。」
他站起身，走到欄杆邊。
台下，那個叫小蘭的姑娘，怯生生地抬起眼。
她往上一看。
待看清石磊那張臉時，眼裡那點悲戚，竟慢慢變了幾絲羞怯。
石磊身形高大，體格健壯，面容俊朗，一雙丹鳳眼，自帶一股英氣。
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看著十分硬朗，特別有股子男子氣。
石磊卻只掃了那姑娘一眼。
然後抬頭，看向對面二樓的雅間。
他沖那邊一擺手。
他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場聽到。
「石某給你拍了個見面禮，望笑納。」
對面那貴公子，先是錯愕了一瞬。
隨即，他「唰」的一下把摺扇打開。
他笑吟吟地沖石磊這邊回了一句。
「剛見一面，你就請我嫖妓，這不好吧？」
嘴上這麼說，可他臉上那神情，半點拒絕的意思都沒有。
看他手中那摺扇搖得歡快，明顯心裡挺舒坦。
石磊見對面肯接這個話，心裡暗暗鬆了口氣。
他低下頭，沖樓下的老鴇道：
「把這位姑娘，給對面雅間的仁兄送過去。」
老鴇歡笑著應下。
小蘭被牽走的時候，回頭看了石磊一眼。
她眼裡掛著明晃晃的戀戀不捨。
就在被拽上對面的樓梯時，她再次回頭，怯生生地開口。
「謝謝石爺。」
石磊一聽這個稱呼，心裡更堵了。
要不是那個死胖子，他何至於在這地方出了名，還被人記住了。
這事處理完之後，石磊才慢慢轉過身。
他看向那個矮胖青年，臉上卻忽然笑了。
石磊沒說什麼，若無其事地走到雅間當中那張桌子邊，坐下。
跟幾個熟悉的千戶，攀談起來。
仿佛剛才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實際上，他心裡已經開始盤算。
這筆帳，怎麼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