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為天的菜,一道一道往上擺。
先上的是涼碟。
水晶肘子切得薄,碼成花。
蜜汁火方擺在青瓷盤裡,油亮亮的一層。
又有桂花糯米藕,切片擺成扇面。
大伙兒一看,眼睛都直了。
「哎喲,這道菜是什麼?」
「這刀工,切得跟紙片似的。」
一個千戶夾了一塊水晶肘子,塞進嘴裡。
他嚼了兩下,眼睛瞪圓了。
「這什麼味兒啊。我長這麼大,沒吃過這樣的肘子。」
旁邊一個也夾了。
「你別說,這佐料也調得好。香,還不膩。」
接著,熱菜上來了。
油燜大蝦擺了一大盤。
有人一看蝦,先愣了一下。
「這個季節,還有蝦?」
「聽說不是河裡的,是從海邊運來的。」
「海邊的?那得多遠的路。」
有人夾了一隻,剝了殼,塞進嘴裡。
「鮮。」
他又夾了一隻。
「這一隻,怕是抵得上我一天的俸祿。」
「你算少了。」
有人接話。
「這一盤蝦,夠我家吃仨月。」
滿桌子人,一邊吃一邊嘖。
每一道菜上來,都有人打聽,有人驚嘆,有人夾了一筷子,又捨不得放筷子。
酒也上來了。
上等的雕花酒,一壇一壇開。
眾人一開始還顧著吃。
吃到後來,酒上頭了,話就多了。
「石爺,我敬您一個。」
「石爺真是大方,我今日算是開了眼了。」
「往後石爺有事,招呼一聲。」
你一杯,我一杯。
敬酒的人,一波接一波。
石磊一一應著。
他每道菜都嘗了一口。
這菜,確實講究。
他自己也是頭一回吃這種。
花這麼多銀子,請一幫不相干的人,說不心疼是假的。
可他臉上沒帶出來。
這幫人喝得越多,越好。
他接下來的事,才好辦。
主桌邊上,沈硯舟沒怎么喝酒。
他一手端著酒盞,一手給小蘭夾菜。
又湊到小蘭耳邊,聲音不高,可周圍幾個都聽見了。
「多吃點,補補,一會兒還有得挨累呢。」
小蘭臉一紅,暗暗瞟了石磊一眼。
見人家看都沒看她,眼圈頓時紅了,又低下頭去。
旁邊的人聽見了,都在笑。
石磊瞟了沈硯舟一眼,也沒說什麼。
另一桌,李成貴喝得最歡。
他自己喝,還勸別人喝。
「來,都喝!今天石爺請客,大家都別客氣!」
他一邊喝,一邊沖店小二招手。
「再上一壇!上最貴的來!」
店小二應聲去了。
石磊聽見了。
他抬眼看過去,嘴角那點笑沒落。
他要是露出半點不樂意,錢花了,人還落個小氣。
他端起酒盞,慢慢抿了一口。
李成貴喝得越多,越好。
一會兒,別怪他心狠手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桌上的人,大多站起來了。
有的晃著身子,找人划拳。
有的靠在茶椅上打盹。
絕大多數人,端著酒杯,往主桌上湊。
「石爺,我再敬您一個。」
「石爺,往後到了邊城,您可得照應照應。」
沈硯舟帶來那二三十人,也圍過來。
一口一個「石爺」,叫得極熱絡。
又喝了一陣。
一屋子人,酒量基本到位了。
石磊還穩著。
沈硯舟也沒喝多,光顧著逗姑娘來著。
石磊正低頭吃菜。
沈硯舟突然轉過身來,笑著沖他勾了勾手。
石磊以為他有要緊事,俯身過去。
沈硯舟卻臉不紅心不跳說。
「哎,我說石磊。」
他壓著嗓子。
「你今天不是說一包到底嗎?」
他頓了頓。
「那本公子今晚和小蘭,找個客棧睡一宿。這銀子,你是不是也得出?」
石磊先是錯愕。
隨即,他搖頭失笑。
「五百兩的人我都給你買了,二兩銀子的住宿錢,我指定給你出。」
沈硯舟一聽,樂了。
他往石磊這邊湊了湊,勾著他的肩。
「沒想到你這個人挺實在啊。」
他拍了拍石磊的肩。
「不過,沈某不讓你白花錢。
以後在京城,遇到什麼事兒,你就來找沈某。
管保比那何家好使。」
沈硯舟那句話一出口,石磊愣了一瞬。
他怎麼也沒想到。
自己跟這位沈公子,不過是住處打了個照面,人家就把他了解得這麼透。
連他背後靠著誰,都知道。
他心裡暗暗吃驚,京城真是藏龍臥虎。
看著沈硯舟平時嘻嘻哈哈,只專心逗姑娘。
沒想到他一個邊城來的小千戶,人家也摸得清清楚楚。
這一屆武備會,一百多號人。
也不知道這位沈公子,都了解了多少。
石磊端起酒盞,抿了一口。
心裡暗暗想著,往後在京城行事,得打起幾分精神來。
石磊臉上的神色收得很好。
何家已經是他能攀到的一根很高的枝兒了。
何家在京城、在邊關,勢力都不弱。
可這話從沈硯舟嘴裡出來,何家好像小得不值一提。
他是想打聽一下,這姓沈的是哪家的公子。
可交淺言深,這時候問,有些冒犯。
他笑著應下了這個人情。
只是對待沈硯舟的神色,比剛才鄭重了幾分。
多條朋友多條路。
那韓家時時刻刻想置他於死地。
多結交些有背景的人,總歸沒壞處。
這時,張平山端著酒盞,從旁邊桌走過來。
他在青州城,也是個千戶。
上回在雲城外攔守軍,他也出過兵。
可事後石磊給所有人分了好處,獨獨沒理他。
他端著酒,走到主桌前。
「石爺。」
他臉上堆著笑。
「我敬您一個。」
石磊抬眼看了看他。
他端起酒盞,跟他碰了一下。
「張千戶。」
就這一聲。
碰過,石磊把酒喝了。
然後,他轉頭,跟旁邊另一個人說起話來。
沒再看他。
張平山站在那兒,手裡還端著空盞。
他臉上的笑,慢慢僵住了。
他往後退了一步。
心裡卻堵得慌。
他暗罵周百川。
要不是當初周百川拉他下水,他根本不會跟石磊結怨。
他後來也倒戈了,也出兵了。
可石磊這人,記仇。
跟誰都處得來,偏偏不搭理他。
他抬頭,看了一眼主桌上的石磊。
石磊正在跟沈硯舟說笑。
這人當百戶的時候,就看都不看他一眼。
如今,石磊也是千戶了,更不用搭理他了。
而且石磊這個千戶,跟他的千戶,可不一樣。
石磊見的,是各城的侯爺,是君城的軍需,是何家那樣的門第。
他張平山,還是那個邊城的一個小千戶。
他慢慢轉過身。
端著空盞,回了自己那桌。
石磊見大伙兒吃得差不多了,便叫來小二結帳。
上來的是掌柜,他親自拿著帳本。
「這位爺,這桌酒席,一共是一千二百兩銀子。」
眾人一聽這數,暗暗咂舌。
有人酒都醒了幾分。
石磊臉上沒什麼變化。
掌柜的把帳本一合,轉身就沖沈硯舟躬身,點頭哈腰。
「不過,既然是沈公子的朋友,小的做主,給您打個折扣。
您給八百兩整,就行。」
石磊心裡又是一驚。
他聽說過能打折,可沒想到打得這麼狠。
一下抹掉四百多兩。
他方才在鳳來樓,給沈硯舟花的五百兩,這一下就回來大半。
這還是沈硯舟一個字沒開口,人家自己上趕著巴結的結果。
石磊看了一眼沈硯舟。
這姓沈的,確實不是一般人。
他也沒多說,讓風油精把銀子付了。
然後,他一揮手。
「諸位都喝好了,咱們再找個樓子,聽曲兒去。」
眾人呼啦一下就起來了。
一個個來了興致。
有的人沒喝酒前還端著點,喝完了,也不含蓄了。
「一會兒得找個水嫩的小娘們。」
「對,得會唱曲兒的。」
眾人往外走。
這個時候,人群已經隱隱以石磊為首了。
走路時誰都沒越過他。
石磊也當仁不讓地走在眾人前頭,下了樓。
剛出酒樓大門,石磊朝隱匿在路旁的人,使了個眼色,便帶頭過道。
眾人稀稀拉拉地過街,剛走到一半。
從左側,忽然衝出一伙人。
個個鬍子拉碴,看不清模樣,身穿粗布麻衣,手裡舉著棍棒。
當頭一人,扯著嗓子大喊一聲。
「狗娘養的!敢跟我們搶地盤?
老子今天非捶死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