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對面街角也鑽出一伙人。
同樣的鬍子遮面,粗布麻衣,一樣的棍棒。
兩撥人,隔著街就罵上了。
「誰搶你的盤?這條街是我們先占的!」
「放你娘的屁!今天就打你個明白!」
罵著,兩撥人就往中間沖。
街上本來就黑,燈籠照得半邊亮半邊暗。
人一衝進來,就亂成了一鍋粥。
李成貴正晃著身子,跟旁邊一個千戶說話。
他酒喝得最多,腳下早就沒根了。
那伙人衝過來的時候,別人都下意識往邊上一躲。
李成貴沒躲。
他還沒反應過來。
一個膀大腰圓的壯漢,直直地衝著他撞過去。
「砰」的一聲。
李成貴圓滾滾的身體,被撞得飛了起來。
他腳離地,身子橫著出去,摔在地上。
後腦「嘎巴」一聲,磕在石板路上。
他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半天沒起來。
兩撥人已經殺到一處了。
棍子掄起來,虎虎生風。
「打死你個龜孫!」
「你罵誰呢!」
「你他媽再說一句!」
「啪!」
「咚!」
棍子砸在人身上,悶響一聲。
石磊這群人,有人被打在胳膊上,捂著胳膊往後縮。
有人後背上挨了一棍,身子一弓。
有人腿上被掃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往邊上跳。
石磊伸手把沈硯舟拽到道旁。
幾個跟他關係好的千戶,也跟著躲了過去。
張平山一看這架勢,立刻跑到石磊身後站著,心裡一下就明白了。
他看著石磊臉上依舊平靜的臉色,心裡卻轉得飛快。
他就說嘛,石磊從來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人。
在邊城,誰惹了他,他就跟人干到底。
此人看著謙遜有禮,其實心裡狠著呢。
這會兒他又有點慶幸。
雖說石磊仍舊不搭理他,可好歹沒把他列進報復的名單。
看看石磊那些死對頭,哪個不是家破人亡,死於非命。
這時候,李成貴緩過來了。
他撐著地爬起來。
後腦疼得厲害,眼前發黑。
可一張嘴,就罵上了。
「哪來一幫狗雜碎!」
他紅著眼,聲音都劈了。
「你知道小爺是誰嗎?」
那個壯漢一聽,樂了。
「你跟對面是一夥的!」
他吼了一聲,掄起棍子就衝過去。
對面那撥人也跟上來。
「你罵誰呢?」
「打!」
兩邊的棍子,全往李成貴身上落。
李成貴越挨打,嘴上叫得越凶。
「我跟你們拼了!小爺弄死你們!」
「啪!」
一棍子砸在他嘴上。
他捂著臉,還在罵。
「我操……」
「咚!」
又一棍,砸在他腿上。
他「撲通」跪了下去。
棍棒從四面八方落下來。
他徹底沒有了還手之力,護著腦袋,被一腳踹在地上。
肋骨那兒挨了幾腳,他疼得喘不上氣,感覺骨頭好像斷了。
小腿上又中了一棍,骨頭「咔」的一聲。
「啊——」
李成貴一聲慘叫,可壯漢們卻絲毫沒有手軟。
最後一悶棍,砸在他頭上。
咔嚓一聲,皮肉開裂,血一下糊了滿臉。
他仰天躺在地上,翻了白眼,身子一抽一抽的。
嘴還在動,可已經罵不出聲了。
石磊朝那邊使了個眼色。
那兩伙人立刻收手。
「你別跑!老子非打死你們不可!」
一伙人往東邊跑,另一伙人在後頭追。
一邊追一邊喊。
「站住!有種你別跑!」
兩撥人你追我趕,繞過街角,眨眼就沒了影。
一來一走,也就半盞茶的功夫,沒留下任何尾巴。
兩伙人跑出好遠,他們才停下。
然後迅速把身上的粗布麻衣扒下來,塞進包袱里。
又把眉毛上、下巴上粘的假鬍子一摘。
領頭的,正是楚征,而其餘的壯漢全是暗影閣的殺手。
他臉上笑呵呵的,像是玩得挺盡興。
手下把包袱往肩上一甩,他壓低聲音命令道。
「散了。」
眾人瞬間散開,鑽進夜色里。
一會兒工夫,全沒影了。
那伙人跑遠以後,街面上慢慢安靜下來。
軍戶們這才回過神,一個個晃著腦袋,暗罵倒霉。
「這是碰上什麼了?」
「地方上兩伙幫派爭地盤呢,咱們無辜挨了幾棍。」
「真他媽倒霉。」
有人揉著胳膊。
有人摸著後背。
有人一瘸一拐,往地上啐了一口。
這時候,才有人看見躺在道邊的李成貴。
他一動不動,渾身還在一抽一抽的。
「哎,李兄這是咋了?」
幾個人湊過去。
一看他那樣,都愣了。
「怎麼打成這樣了?」
「他不是就挨了幾下嗎?」
旁邊有人接話。
「他倒霉唄,人家打的時候,把他當對伙的了。」
「怎麼會把他當對伙的?」
那人撇撇嘴。
「誰讓他罵得那麼凶了。
那會兒你不躲著點,還擱那兒嗷嗷地罵,這不是傻嗎?」
「那現在怎麼辦?瞅著傷得不輕啊。」
幾個人過去扶他。
李成貴身子軟得像麵條。
他又矮又胖,體重還不輕。
幾個人一時沒拽起來。
又過來一個,幫著搭了把手。
李成貴剛坐起來點,嘴一張,「呃」的一下,嘔出一大口血。
這下,誰也不敢動他了。
幾個人又把他放回地上。
道邊,石磊全程站在那兒,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他看著地上那個被打成死狗的人,心裡那口鬱結的氣,總算鬆快了幾分。
這時,沈硯舟湊了過來。
他壓低聲音。
「這武備會,陛下很看重。
還沒開始,就死了人,這事不好壓。」
他頓了頓。
「趕緊找人給他看看。」
石磊頓時收了臉上那點笑。
他轉頭,看向沈硯舟。
這時,他忍不住認真打量一番眼前人。
沈硯舟人個子不高,身材不壯,樣貌也不俊。
要不是這身華服,和走到哪兒都有人前呼後擁的架勢,換身普通衣裳扔進人堆里,就是個不起眼的人。
可今天晚上,石磊才看出來。
他厲害的地方,不光是背景。
這腦子,也不一般。
都說大家族養出來的子弟,心眼多得像篩子。
看來這話不虛。
石磊自認這件事做得隱蔽。
可沈硯舟一眼就看出了門道,還在暗中點他。
鬧可以,鬧出人命,後頭就不好收場了。
石磊沖他點了點頭。
那神色里,帶著幾分感激。
他立刻幾步衝到李成貴身前,裝作十分緊張地沖眾人喊。
「快!快!把李兄抬到最近的醫館去!」
他聲音聽著挺急。
「看他傷得這麼重,得趕緊給他治啊!」
眾人這才像有了主心骨。
幾個喝得少的,踉踉蹌蹌上前抬人。
一把沒拽起來。
李成貴的腦袋,又在地上「咚」地磕了一下。
他又本能地抽搐了兩下,白眼翻得更厲害了。
石磊差點沒忍住笑。
嘴角剛一動,又被他死死壓了回去。
他衝著眾人又喊。
「醫館若是關門了,就把醫館敲開!」
眾人七手八腳,把李成貴抬走了。
石磊轉過頭,沖剛才趁亂歸隊的瘦猴,使了個眼色。
「你跟著去看看,別鬧出人命。」
他頓了頓。
「但他的藥費,咱們可不出。」
瘦猴應了一聲,跟了上去。
石磊帶著其餘人,原地站了站。
沒一會兒,送人的幾個千戶回來了。
只留了一個跟李成貴交好的,在那兒看著。
石磊這才開口。
「咱們接著去下一個地方玩?」
這些人,哪有不應的。
李成貴那點事,立刻被拋到了腦後。
一個個興高采烈,跟著石磊往另一處樓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