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霧收回目光，「我只跟奶奶說，外婆不希望她餓著肚子去見面。」
聲音又淡又冷。
匯報公事的口吻。
宋靖俞的眼眸微暗。
莫名想到以前的林知霧。
那時候他工作很忙，每次她都會等在他經常出現的地方，有時是通向停車場的狹窄過道，有時是他回家的必經之路。
每次都不知道等了多久。
一看到他，一雙眼睛就亮晶晶的。
一邊小心地問著他工作上的事，一邊悄悄揉著腿。
母親方清意不讓她進公司打擾他工作，她就當真一步都沒敢踏入。
過往的畫面早就模糊，唯有林知霧那雙亮晶晶的眼睛映在心口。
如今這雙眼睛不復從前，宋靖俞心頭涌過一陣不習慣。
意識到走神，才握拳輕咳一聲。
出聲，「不管怎樣，還是謝謝。」
林知霧沒答。
當初喜歡他得緊，恨不能天天粘在一起。
方清意說整個宋家都壓在他身上，不許給他添麻煩，她只能等。
好不容易等到他結束工作，總忍不住把積了滿滿一肚子的話說給他聽。
吃了什麼。
看到什麼。
發生了什麼。
事無巨細。
小心翼翼，又雀雀躍躍。
那時候有說不完的話，如今卻一個字都不願意跟他多聊。
累。
宋靖俞的目光再次垂落在她身上。
眼前的女人並不高，身材纖細。
頭髮紮成馬尾，衣服也穿得簡單，手指勾著一個連LOGO都沒有的包包。
全身上下連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找不到。
宋靖俞眉頭微擰，「給的錢不夠花？」
林知霧愣了一下。
注意到他落在身上的目光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
習慣了低調，所以即使現在沒有經濟壓力，她也依舊穿以前的衣服開以前的車。
至於宋靖俞給的幾千萬，她碰都沒有碰過。
「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林知霧依舊不答。
不想跟他廢話。
抬步，越過他要走。
一個文件夾突然橫在她眼前。
林知霧愣了愣。
只看著。
沒接。
也沒問。
宋靖俞解釋道：「這是奶奶執意要給你的。」
她這才接過。
翻開。
是宋老夫人留下的股權轉讓協議。
她把股權分成三份，百分之一給了方清意，百分之一給了宋雪雪。
百分之八轉到了林知霧名下。
「奶奶心疼你，怕你日後居無定所。」宋靖俞道，「有了這些股份，你以後的生活可以無憂。」
她不缺錢。
但在病房裡，宋老夫人告訴她，宋家曾經有過一次巨大危難，差點破產。
是那時候還年輕的外婆偷偷賣掉自己收集的值錢字畫才幫宋家度過了難關。
雖然宋家還了錢，但那比字畫漂零海外，再也買不回來。
這成了外婆和她兩人終生的遺憾。
宋老夫人堅持要她收下一部分股份，算是對那批畫的額外補償。
宋老夫人說得明白，她受之無愧。
林知霧沒有矯情，接過筆簽下名字。
文件簽好後，林知霧沒有還給宋靖俞，而是直接遞給了跟在宋靖俞身後的律師。
「何律師，麻煩幫我把這些股份全部折現！」
「全部？」律師接過股份書，面上一驚。
「嗯。」
林知霧應完，提腿，走出去。
肖澤後半步趕到。
也將林知霧的話聽在耳里。
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的背影，「她剛剛說的是全部折現？」
林知霧是不懂還是瘋了？
以現在玖玖的發展勢頭，這百分之八的股份能漲不少。
「林知霧。」宋靖俞叫她。
林知霧依舊沒應沒停。
肖澤暗自一呵。
拿了錢，真面目就露出來了。
律師看向宋靖俞，得了他的首肯才大步追出去，「林小姐，股份您要不要先考慮考慮再賣？以現在的市場價，賣掉太可惜。」
「多留一段時間，能多掙至少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可是一筆巨款。
「不用！」
林知霧連遲疑都沒有，到車前。
拉門，上車，離開。
一氣呵成。
律師對著車尾愣了一陣，才尷尬回頭看向宋靖俞。
「宋總……」
林知霧不是不知道股份在漲，怕是……不想跟宋家再扯上關係。
宋靖俞立在原地，眸色不明。
沉吟片刻，才道，「按她的意思辦。」
宋靖俞邁步走向迴路。
律師無奈搖搖頭，「這位前宋少夫人夠硬氣的，多百分之二十的收入都不要！」
肖澤見宋靖俞走遠，估摸著他聽不到才低哧一聲，「不過死要面子！」
真以為她裝個清高宋總就能高看她一眼？
宋總眼裡只有許小姐那樣的。
有理想有深度，肯干能幹又經得起挫折的。
像林知霧這種沒見過世面卻把臉面看得比天高、一無是處還以為自己了不得的，宋總只會很快忘記。
他敢打賭，不出三個月，宋總怕是連她是誰都不記得！
因為在醫院耽誤了一點時間，林知霧趕到公司時程朗已經和可可公司的人進了車間。
需要林知霧在場的檢測在後半段，雖然遲到，但並未影響工作。
林知霧在設備房裡略站。
三十分鐘後，程朗就和許明媚出現在設備檢測室的門口，同行的還有程朗帶的一名工程師和許明媚的一名助手。
「這次的數據經得起推敲，程工盡可以多做幾次驗證。」
許明媚戴著明黃色的頭盔，表情嚴肅，配上一身工裝，頗有幾分專家氣勢。
她將手裡一沓厚厚的資料遞給程朗，表情自信。
程朗應了聲好，看到林知霧，正要叫。
林知霧揚了揚下巴。
程朗明白過來。
對許明媚道：「許小姐您稍等，我現在就去做一個初步驗證。」
「請隨意。」
程朗匆匆離去。
許明媚脫掉頭盔，甩起一頭長髮。
助手搬一張椅子在她身後，「許總，您坐。」
許明媚坐下。
目光輕飄飄從林知霧身上划過，別有意味地笑了起來。
轉頭對程朗帶來的新工程師黃工道：「你們公司專門針對工程師的任意時間上班制度什麼時候全公司推廣了？」
工程師任意上班制度是林知霧量身為工程師們打造的，為的是不把工程師困在公司閉門造車，而是要他們更多地與外面世界碰撞。
所以在保證完成公司任務的前提下，允許工程師們自行決定什麼時候上下班。
這個制度暫時只惠及核心團隊的工程師。
黃工是新來的，對公司制度和人事了解得都不多。
被許明媚問得一愣，本能道：「沒、沒呀。」
許明媚沒再多說，唇角始終半揚不揚。
黃工看向林知霧，明白過來。
板著臉走到林知霧面前，「你是數據部門的吧，許總和程工把活都幹完了才來，有你這麼幹事的嗎？」
林知霧低調。
黃工接觸不到核心技術，沒機會開高級別會議，自然也就不認識她。
見她沒有反應，又一聲道：「在說你呢，聽到沒有？再有下次，我會直接報告給你們主管！」
「聽到。」林知霧並不辯解。
餘光里，許明媚已和自己的助手討論起數據來。
仿佛黃工針對林知霧與她毫無關係。
林知霧索性轉過臉看她。
儘管凝神斂目，許明媚眼底懸著的那份清高卻無法散開，始終顯出幾分做作。
見林知霧看許明媚，黃工點點她，「知道人家是誰嗎？可可公司的創始人，赫赫有名的雲老的關門弟子！」
黃工眼裡有著濃重的對許明媚的崇拜和認可。
「她已經足夠優秀，還能做到守時準點，好好跟人家學學！」
黃工的話音一落，許明媚鼻端就發出一聲哧音。
從頭到尾連正眼都沒給林知霧一個。
但那聲哧卻是給她的。
許明媚的助手出聲道：「黃工，您可真會開玩笑，層次不一樣，沒有可比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