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非洛錦時刻留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根本無從捕捉。
裴青柏握著筷子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骨節微微泛白。
他垂著眼,長睫遮蓋住眼底一閃而過的沉鬱與隱忍,面上依舊是溫和從容的模樣。
沒有出聲,沒有皺眉,甚至連坐姿都未曾變動半分。
依舊挺拔端正,看不出任何異常。
洛錦咀嚼的動作驟然停住。
心底所有的溫柔鬆弛,瞬間被一絲莫名的慌亂攫住。
她握著碗筷的指尖,下意識輕輕蜷縮。
怎麼了?
這細微的隱忍姿態,太過熟悉。
是從前裴青柏腿疾發作,強忍疼痛、不願讓人察覺時,獨有的模樣。
洛錦心頭一緊,面上卻不敢流露半分異樣。
依舊維持著溫順恬淡的模樣,慢悠悠咽下口中的飯菜,眉眼淺淺,笑意柔和。
她不動聲色,餘光細細打量著身側的男人。
他依舊安靜用餐,節奏平穩,不疾不徐。
可洛錦看得清楚。
他放在桌下的長腿,肌肉微微緊繃,膝蓋的位置有極淡的僵硬弧度。
周身那股徹底消散過的沉鬱滯澀,悄然回籠了一絲。
很淡,很淺,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卻精準戳中了洛錦心底最深的不安。
不可能。
他的腿疾,明明已經徹底痊癒了。
這半個月來,晨練、行走、久坐久站,無論何種狀態,都安穩無比,毫無半點不適。
所有醫生複診結果都是徹底康復,根除舊疾,再無復發可能。
怎麼會突然出現異樣?
洛錦心底思緒翻湧,萬千疑惑層層疊疊,壓得她心口發悶。
她壓下眼底的慌亂,故意裝作渾然不覺,輕聲開口,語氣軟糯如常。
「阿柏,下周峰會結束,我們真的可以去江邊看落日嗎?」
她找著輕鬆的話題,嗓音軟軟的,帶著孩童般的期待。
試圖讓他放鬆狀態,也試圖悄悄觀察他的反應。
裴青柏聞言,微微側首看她。
眼底溫柔笑意依舊,寵溺分毫未減。
「自然。」
他嗓音低沉溫潤,聽不出任何異常。
「答應你的事,永遠作數。」
說話間,他微微側身,想要抬手替她拂開頰邊的碎發。
就是這一個輕微的側身動作。
洛錦清晰看見,他膝蓋微曲的瞬間,身形有一毫秒的滯澀卡頓。
極短、極輕,尋常人絕對無法察覺。
但洛錦的心,瞬間徹底沉了下去。
是真的疼。
他的舊疾,復發了。
好好痊癒多日的腿,毫無徵兆,突然疼了。
晚餐後半段,洛錦食不知味。
每一口飯菜咽下去,都帶著心底沉甸甸的慌亂。
她面上依舊乖巧溫柔,時不時笑著和他搭話,眉眼溫順無害。
心底卻早已掀起滔天巨浪。
為什麼?
明明所有劇情都被她改寫了。
原著里,裴青柏的腿疾反覆復發,是因為常年隱忍、權斗內耗、身心俱疲,加上舊傷積鬱,才久治不愈。
可現在,內患肅清,權柄在握,身心安穩,沒有任何勞累奔波,沒有任何情緒鬱結。
所有誘發舊疾的因素,全都消失殆盡。
沒有任何生理層面的理由,支撐他舊疾復發。
唯一的解釋——
洛錦垂眸,長長的睫毛劇烈顫動了一下。
心底驟然冒出一個讓她渾身發冷的猜測。
劇情。
是原著的劇情,在自我修正。
她穿書數年,步步籌謀,小心翼翼規避所有悲劇節點。
她暗中化解裴南御的所有陰謀,提前掃清所有危機,撫平他所有的隱忍孤苦。
她改變了裴青柏的事業坎坷,改變了他孤身一人的結局,改變了自己炮灰配角的命運。
她以為,劇情早已偏移,宿命早已改寫。
可現在她才猛然驚醒。
她改變的太多了。
原著男主本該歷經反覆病痛、數次慘敗、孤身搏殺、滿身傷痕,才能最終登頂。
可她的出現,讓他一路順遂、百病皆愈、歲歲安穩、有人相伴。
完全偏離了作者最初設定的劇情軌道。
所以,冥冥之中,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強行修正偏差。
她逆天改命,撬動了既定劇情。
如今,劇情反噬,開始強行歸位。
裴青柏突然復發的腿疾,就是最直白、最冰冷的證明。
作者發現劇情跑偏了。
這個世界的既定規則,開始糾錯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洛錦後背瞬間泛起一層細密的涼意。
指尖微微發冷,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太可怕了。
她以為自己是掌控全局的人,以為自己熟知劇情就能逆天改命。
到頭來,她所有的安穩、所有的圓滿,都只是暫時的僥倖。
只要偏離原著軌跡,世界就會自動修正,強行拉回原定的悲劇宿命。
裴青柏的腿,就是第一個突破口。
晚餐悄然結束。
全程,裴青柏都隱忍得極好。
談笑溫柔,舉止從容,沒有泄露半分疼痛,甚至連一絲皺眉都未曾有過。
他依舊紳士地起身,伸手牽住她的手,指尖溫熱乾燥,力道溫柔。
「吃飽了?」
他低頭看她,眼底盛滿溫柔寵溺,仿佛方才所有的滯澀隱忍,都只是她的錯覺。
洛錦壓下心口所有的驚濤駭浪,揚起清甜溫順的笑意,乖乖點頭。
「嗯,吃飽啦。」
她順勢依偎在他身側,小手緊緊挽著他的手臂,身形柔軟依賴。
依舊是那副全然信任他、依賴他、無憂無慮的模樣。
無人知曉,她貼著他手臂的掌心,早已微涼發僵。
兩人並肩走出餐廳,晚風穿堂而過,帶著傍晚的微涼。
裴青柏牽著她緩步走向庭院,步伐依舊穩健挺拔,看不出絲毫異常。
可洛錦的心,一刻比一刻緊繃。
她太了解他了。
他的忍耐力,遠超常人。
從前腿疾最嚴重、痛到徹夜難眠的時候,他在外依舊步履從容,殺伐果斷,無人能看出半點異樣。
如今這點隱隱的痛感,他只會藏得更深,絕不會讓她察覺分毫。
他怕她擔心,怕她憂心焦慮,所以獨自隱忍所有苦楚。
庭院晚風習習,吹散了晚餐的溫熱。
裴青柏牽著她坐在藤椅上,習慣性讓她靠在自己肩頭。
「下周峰會結束,帶你去江邊散心。」
他輕聲重複著之前的許諾,嗓音溫柔繾綣。
洛錦乖乖靠在他肩頭,鼻尖縈繞著他熟悉的清冽氣息。
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熱。
她小心翼翼,極其輕微地調整了一下靠著的姿勢。
悄悄避開了他受力的膝蓋位置,生怕自己的重量,會加重他的疼痛。
動作細微至極,無人察覺。
「好。」
她軟糯應聲,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微啞。
「我一直都在期待。」
裴青柏抬手,溫柔摩挲著她的發頂,動作慵懶治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