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湘雲的評價,眾人各將尾聯念了一遍。李紈也說:「確實不通,前三句自是好的,單這半句令人費解,詩的意思就壞了。」
黛玉卻大悟過來,這是賈琰在拿她那日「情思睡昏昏」之語打趣,忙紅了臉,更不敢言聲兒。
賈琰笑道:「我原說了寫的不好。」
李紈又道:「今日幾首,若論風流別致,自是瀟湘詩為冠。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
若論瀟灑曠達,當屬枕霞。若論志存高遠,必是蕉下客。
一水居士之作,雖風骨凌然,終究棋差一著,稍遜四首一籌。怡紅公子是壓尾。」
寶玉笑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這評的最公。」又笑道:「只是一水居士那首還要斟酌。」
李紈笑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說者必罰。」
寶玉聽說,只得罷了。黛玉張了張口,又看了一眼賈琰,低下頭,也罷了。
李紈又笑道:「一水居士上得金殿,卻不想被幾位詩翁都壓了一頭,你服不服?」
賈琰笑道:「好歹還有怡紅公子墊底,我們二人只能給眾位大手磨墨蘸筆了。」
眾人聽了各都歡喜。
寶玉笑道:「即有了社,到底要起個社名才是。」
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詩開端,就叫個海棠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
說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湘雲最是興高,還要拉著眾人明日再還一社。
寶釵笑道:「明日可不能了,後日便是傳臚大典,二哥哥有的忙呢。你若有心,待過了這幾日,再請不遲。」
黛玉卻道:「只怕到那時候,他就沒那個閒工夫再為咱們下筆了。」
賈琰生怕又提起《倚天》下文,只笑笑不敢搭話。
湘雲笑道:「好在老祖宗說了,讓我多住幾日,那就等後兒個開了榜,咱們再好好計議。」
黛玉笑道:「倒沒什麼不行的,只是要小心些,別再摔了跤,不然我又上哪去給你買拐呢。」
湘雲不依,伸手抱住黛玉笑道:「你可留神這張嘴吧,再惱了別人,我可不幫你去說和。」
黛玉自然聽不懂,寶玉忙岔開道:「哎呀,棲鸞姐姐好生種的花,我們既賞過一番,還得還給她才是。」
說罷,叫人搬了白海棠,匆匆跑了。
眾人攔他不住,也略用了些酒果,說笑一陣各自散了。
正道是:
昨日深閨笑語同,分題拈韻賦春叢。
忽聞丹陛傳金榜,乍仰龍顏映紫穹。
姓字初沾仙掌露,衣冠已帶御爐風。
歸時莫忘金蘭意,好報瓊林第一功。
如今且說,三月十九日一早。
上御皇極殿。
文武百官皆朝服侍班,按品立於玉階之上。
錦衣府設鹵簿于丹陛丹墀內。
賈琰同三百名進士一道,身著進士巾服立于丹陛以下,心中只覺悲欣交集。
自來此世已逾十六載,終於走到了這一步。
兩世所學,乾坤顛倒。原只是為了不教那偌大榮府,公子紅妝一朝盡喪。
如今站到這裡,竟覺如幻夢一般。
看身邊各位新科進士,皆是激動莫名,不敢言語。
不免心下自嘆:芸芸眾生,嘔心瀝血,今日殿上的一句話,幾個字,是多少人的畢生執念,又是多少人的求而不得。
終於時正,只聽禮樂唱贊,淨鞭三響,隆嘉皇帝升座皇極殿。
眾人在丹墀下叩拜,恭聽聖諭。
有鴻臚寺卿出皇極殿左門,立于丹陛之上,高聲唱道。
「奉天承運皇帝制曰:
癸巳年三月十五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故茲宣示,咸使聞知!」
話音一頓,全場鴉雀無聲,似連那皇極殿前的風都止了一霎。
眾人皆屏息,恭聽著今科大比最終的結果。
「第一甲第一名!浙江紹興府餘姚縣,徐元敬!」
隨著鴻臚寺官話音落下,丹陛兩側衛士齊道:「第一甲第一名,徐元敬!」
有序班官引徐元敬出班,沿御道前行,至丹陛下跪伏於地,三呼:「臣徐元敬,恭謝聖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謝恩罷,立于丹陛鰲頭之下。
賈琰看去,這徐元敬約莫四十上下,面長口闊,天庭飽滿。
驟逢此人生大喜,禁不住全身戰慄,頷下的一把長髯更是顫動不止。
鴻臚寺官接著唱道:「第一甲第二名,山東濟南府歷城縣,何景明!」
賈琰暗自點點頭,到底是會元,得個榜眼也是實至名歸。
看那何景明謝恩罷,立於狀元之左,二人皆是滿面紅光,挺胸抬頭,接受全場仰視。
鴻臚寺官又接著唱道:「第一甲第三名……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賈琰!」
金甲衛士聲如洪鐘大呂,接力傳唱:
「第一甲第三名,賈琰!」
「第一甲第三名,賈琰!」
「第一甲第三名,賈琰!」
連唱三遍,聲震殿宇。
縱使賈琰暗地裡早有預備,此時也不免澎湃起心潮。
身邊序班官倒是笑得親切,低聲相請:「探花郎,出班謝恩罷。」
賈琰忙跟著,走至御道一側,那序班官又做個了個請的手勢,賈琰才邁步踏上御道。
這御道可不是輕易就能踩上的,只有每一科的一甲三人,在傳臚這天才得允許走上一次。
之後不管是王公貴族,朝中大員,也不得輕易踏上一步,否則便是僭越。
如今賈琰正一步步踩在御道之上,行至丹陛,大禮拜道:「臣賈琰,恭謝聖恩!」
禮罷站起,撣開袍袖,立於狀元之右。
背後金殿高聳,面前三百進士,又有大小黃門、禁軍武士侍立,皆目光灼灼地望著他三人。
一甲三人唱畢,二甲三甲進士便無需出班,只在原地行禮。
「第二甲第一名!江西臨江府新喻縣,孫正廷!」
今日他倒是不敢再嬉笑,鄭重跪恩。
「第二甲第十六名!浙江紹興府餘姚縣范思存!」
范思存恭敬下拜,禮節一絲不苟,再站起時卻又看向賈琰,朝他暗暗做了個抱拳的手勢。
賈琰心知這叫甘拜下風,不免越發高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