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驍料到方烈不會善罷甘休。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時辰,密密麻麻的大軍如同潮水一般重新壓來。
方烈顯然是被逼急了,這一次他將主力部隊全部壓上,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拿下玄鐵關。
炮聲轟鳴,箭矢傾瀉而下,死傷無數。
林驍站在城頭,面無表情地看著下方,雖有些不忍,但他很清楚慈不掌兵。
如果他此刻心軟,那麼明天倒下的人就會是他自己。
一番慘烈的戰鬥過後,方烈再次折損了上千人。
那些花費了大量人力物力運來的重型攻城器械,也都被林驍的紅夷大炮轟得稀碎。
方烈眼看強攻無望,只得咬牙下令繼續後撤。
然而他並沒有就此放棄。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里,方烈又接連發動了三次大規模的進攻。
無一例外,每一次都被林驍狠狠打了回去。
當天晚上,方烈的軍營里瀰漫著一股壓抑的氣氛。
士兵們飢腸轆轆地圍坐在篝火旁,目光空洞。
副將走到方烈身邊,低聲勸道:「方將軍,不能再這麼打了,弟兄們都快撐不住了。」
方烈當然清楚強攻不行。
他打了大半輩子的仗,比任何人都明白在這種地形下強行攻城意味著什麼。
但問題是,他別無選擇。
目前軍中的糧草只剩下不到三日,如果拿不下玄鐵關,大軍就只能灰溜溜地撤回京城。
屆時,皇帝問責下來,丟官罷爵都是輕的,搞不好項上人頭都保不住。
他走出營帳,環顧四周,高聲說道:「兄弟們,吃飽喝足,我們晚上再干一場,只要攻破了城門樓子,玄鐵關就拿下了,屆時,我會向陛下請賞,讓大家衣食無憂!」
在他的煽動下,一些士兵重新燃起了鬥志,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但也有不少人低著頭,默不作聲。
他們已經見識過那些大炮的威力了,知道衝上去就是送死,但軍令如山,他們沒有選擇。
今晚月黑風高,確實適合夜襲。
方烈挑選了五千名擅長夜戰的士兵,讓他們換上輕便的軟底鞋,口中銜枚,悄無聲息地摸向玄鐵關。
夜色濃稠如墨,伸手不見五指,士兵們心中暗暗竊喜,這樣的夜晚,城頭上的守軍根本不可能發現他們。
然而他們並不知道,林驍早就準備好了探照燈。
那些探照燈是林驍親手打造的,防的就是夜襲。
當數台探照燈亮起的瞬間,那些士兵被強光晃得睜不開眼,驚呼道:「仙法,這是仙法,快撤啊!」
話音未落,城頭上的箭雨便落了下來。
又是一輪屠殺。
方烈站在遠處的山坡上,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精銳部隊全軍覆沒,整個人都愣住了。
作為齊王麾下的五虎將之一,他所有的驕傲和自負在這一刻被狠狠地按進了泥土裡。
出征之前,他還信誓旦旦地向皇帝保證,只需要五萬兵馬,便可在半月之內收復陳州、青州,踏平桃源縣。
如今看來,簡直就是一個天大的笑話。
當天夜裡,林驍一直沒有合眼。
他披著外袍,在城牆上巡視了一圈又一圈,和值守的士兵們待在一起。
一個年輕的士兵靠在牆垛旁,望著遠處黑暗,忍不住感嘆道:「唉,將軍,你說這些人是不是傻?明知道不可能攻破城,還一股腦地衝上來。」
林驍轉頭看了他一眼,問道:「怎麼?心軟了?」
士兵連忙搖頭,語氣堅定:「我不心軟,我就是覺得,若是能將這些人招降,為將軍所用,豈不是更好?」
林驍笑了一聲,隨口道:「要不,你去招降?」
士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激動地道:「好啊,屬下一定不辱使命!」
林驍當即擺了擺手,笑著打斷了他的幻想:「別了,你現在去招降,前腳剛進軍營,後腳就被抓起來了,我看得出來,這支部隊是齊王的精銳,想招降沒那麼容易,必須將他們打疼、打怕才行。」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語氣鄭重了幾分,「好了,今晚打起精神,任何人不得放鬆警惕。」
士兵們齊聲允諾。
第二日清晨,方烈站在營帳外,眼中布滿了血絲。
一夜未眠的他,腦子飛速運轉著,試圖找出一個破局之法。
想了許久,他忽然開口道:「今天,我們涉水攻城。」
副將聞言,臉色大變,連忙勸阻道:「將軍不可啊,那大河很深,水流湍急,士兵們根本過不去!」
方烈怒道:「那就找幾個水性好的,先游過去探探路!」
副將深吸一口氣,無奈說道:「方將軍,屬下有一計,不知當講不當講。」
「什麼計策?趕緊說!」
副將湊近了一步,緩緩說道:「將軍,我們可以詐降,派一支人馬假意歸順林驍,騙開城門,屆時裡應外合,一舉拿下玄鐵關。」
方烈皺起了眉頭,沉吟道:「詐降?萬一林驍那傢伙直接將你們射殺,該如何應對?」
副將神色決然說道:「聽聞林驍這人從不殺降卒,所以,屬下想要賭一把,賭贏了,大獲全勝,賭輸了,屬下以死謝罪。」
方烈沉默了片刻,伸手拍了拍副將的肩膀:「那就辛苦你了,你準備帶多少人?」
副將思索了一下,答道:「三萬。」
方烈吃了一驚:「三萬?是不是太多了?」
副將解釋道:「不多,若是真進了城,兄弟們也有還手之力,人少了,進去也是白給。」
方烈最終點了點頭,答應了他的計劃。
午時,烈日當空。
副將帶著三萬士兵,浩浩蕩蕩地來到了玄鐵關的外圍,然後在弓箭射程之外停下了腳步。
他派出一名士兵孤身前往城下通報。
林驍正在城頭上悠閒地泡茶。
他看到遠處有一人孤身策馬而來,便抬手示意城頭的弓箭手先不要放箭,且看看對方要說什麼。
那名士兵來到城門前,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高聲喊道:「啟稟將軍,我們蕭將軍率領三萬士兵,前來投降,希望能歸順將軍!」
林驍端著茶杯,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笑著問道:「你是何人?」
士兵回答:「小的是蕭將軍麾下的傳令兵。」
林驍慢悠悠說道:「歸降?真的假的,不會是圈套吧?」
士兵連忙搖頭,一臉誠懇:「千真萬確,我們蕭將軍是真心實意想要歸順將軍!」
拓跋安寧微微蹙眉,低聲提醒道:「小心有詐。」
林驍微微一笑:「無妨,將計就計吧。」
接著,他對城下的士兵說道:「好,你回去將降兵都領過來吧,但是,武器要丟掉,盔甲要脫下,要光著膀子過來。」
士兵一聽,愣住了,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光膀子?將軍,這是不是太羞辱人了?」
林驍哈哈一笑,朗聲道:「大老爺們,光個膀子怎麼了?快去通知!」
士兵無奈,只好策馬回去,將林驍的條件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副將。
副將聽完,二話不說,直接做出了表率。
他率先解開了身上的鎧甲,丟在地上,又將腰間的佩刀解下,扔到了一旁。
身後的士兵們面面相覷,有人小聲問道:「將軍,真要光膀子啊?」
副將回頭看了他們一眼,理所當然回答:「對啊,這麼熱的天,你們不熱嗎?」
士兵們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答道:「熱啊。」
副將攤了攤手:「熱,還不把盔甲脫掉?」
士兵們猶豫了一下,又問:「那盔甲脫了,兵器扔了,我們進城豈不是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毫無戰鬥力啊。」
副將一臉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戰鬥力?戰鬥什麼戰鬥,你們現在還沒看清局勢嗎?」
士兵們單純地搖了搖頭。
副將嘆了口氣,語重心長說道:「現在我們軍中糧草不足三日,玄鐵關根本不可能打下來,而關內有多少敵軍,我們甚至都不知道,等到我們斷糧之日,若是關中大軍殺出,我們很可能會全軍覆沒。」
他看著眼前這些跟隨自己多年的面孔,聲音深沉:「你們都是我帶出來的兵,我不忍心看著你們倒在血泊里,所以,為今之計,只有投降才是我們唯一的生路。」
士兵們恍然大悟,但心中仍有擔憂:「但是,如果我們投降,對方趕盡殺絕怎麼辦?」
副將篤定地道:「若是別的守將,興許會趕盡殺絕,但對面是林驍的話,多半不會,畢竟他是出了名的不殺降卒。」
士兵們眼見將軍如此決絕,紛紛表態:「願與將軍同生共死!」
緊接著,三萬人齊齊卸下了身上的盔甲,丟棄了手中的兵器,光著膀子,排成長長的隊列,朝著玄鐵關的城門緩緩走去。
一路上,遍地都是屍體。
頭頂上方的城牆上,無數弓弩手正在張弓搭箭。
身旁士兵連忙提醒:「不要抬頭,緊跟隊伍!」
終於,隊伍走到了城門下。
副將雙膝跪地,雙手抱拳,高聲喊道:「末將蕭礪,攜三萬兵卒,投靠林將軍!」
他身後,三萬人齊刷刷地跪了下去。
林驍站在城頭,俯視著他們,笑著開口道:「蕭將軍,你好,我是林驍,你這是唱的哪出戲?兩軍交戰,你中途投降,怕是傻子也能看出這是圈套吧?你們是不是想詐降,等進城之後,與外圍大軍裡應外合?」
蕭礪抬起頭來,目光坦然,緩緩開口道:「是,也不是。」
林驍微微皺眉:「你什麼意思?」
蕭礪深吸了一口氣,真誠說道:「方烈無能,陷大軍於險境,如今軍中糧草告急,不出三日,軍中必亂,我不忍心看著弟兄們白白受死,所以假借詐降的名義,從軍中帶出三萬兵卒,投靠林將軍,只希望將軍能給我們兄弟一條活路,我們願意誓死為將軍效力。」
他話音剛落,身後的三萬人齊聲高呼:「誓死為將軍效力!」
見此一幕,林驍一時間陷入了沉思。
拓跋安寧抓住林驍胳膊,低聲勸道:「林驍,不可輕信,這種臨陣倒戈之人,沒有什麼信義可言,今日他能背叛方烈,明日就能背叛你。」
林驍沉默了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
「打開城門,讓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