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州城按廂劃分區域,共有東北、東南、西北、西南四個廂。
東北廂是商業中心,緊鄰碼頭;東南廂是大宗貿易區,市舶司也坐落在此;西北廂則是行政中心,官府衙門所在;西南廂便是最貧苦的,乃是平民與勞力聚集地。
安寧最終選定的短租房屋在東北廂,乃是眾多來明州做生意的商賈落腳處。
雖說西南廂人多喧鬧,便於掩蓋耳目,也是符合李崢要求的住處。
但此次前來明州是買船的,若是搞得太寒酸,難免讓賣家瞧不起。
幾人來到東北廂,聽帶路的牙人絮叨著:「幾位官人這邊請,小的做了二十年莊宅牙人,這明州城的宅子就沒不熟的。」
院子在一條小巷中間,周圍並無雜鬧的商鋪,偶爾能看到行人往來。
「出了巷口就是東渡門碼頭,客官要做買賣,這地界兒再稱心不過。」
房牙子上前打開了門鎖,裡面的院落出現在李崢面前。
卻見院落深深,窗明几淨,只是似乎許久沒人居住,長了不少雜草。
「官人可進去自行查看。」
眾人簇擁著李崢入院,卻是個二進的院子,攏共五間大房,左右廂房各三間。
裝下這些好漢是綽綽有餘,若是為了談生意而撐排面卻也足夠了。
「不錯。」李崢微微點頭。
房牙子眼見有戲,更加殷勤了:「官人好眼力,這房子結實得很,房梁都是三尺三的楠木大梁。明州城多的是竹籬茅舍,遇上大風雨屋頂都能揭了去,像這樣磚木結構的宅子,滿城也找不出幾處。」
「官人要是看中了,咱們就按規矩來,大周律例,房屋買賣租賃都得立契作保。」
「您覺著價錢合適,咱們當面鑼對面鼓,簽了賃帖,白紙黑字,官印一戳,天王老子來了也翻不得。」
李崢見他小嘴巴巴個不停,倒是頗有幾分伶俐,笑著道:「我且問你,剛剛那麼多人牙子都不敢接我等買賣,你如何膽子這般大?」
之前安寧去莊宅行請牙人,其他牙人見他們凶神惡煞,一個個都是轉頭就跑,惹得甘渚差點發飆。
唯有這小子膽子大,不僅沒有跑,反而熱情地上來招攬。
房牙子道:「那些人都是沒長眼的,小的見客官氣宇軒昂、龍行虎步,便知道是個打燈籠都難找的豪客,如何能錯過?」
李崢微微一笑,示意安寧付錢,卻是連價都懶得講。
房牙子見他果真豪爽,不由喜上眉梢:「多謝官人,小的賤名王全,在這明州城廝混了多年,人送綽號「小靈通」。」
李崢深深看了他一眼,點頭道:「知道了,我會去找你的。」
王全聞言一滯,心中略微有些後悔。
這官人出手闊綽歸闊綽,但見他們那樣子便不是善茬,若是摻和了什麼要命的買賣,豈不是要連累自己?
只是話已經說出,卻不好收回,王全點頭哈腰地告辭,和安寧去簽訂租賃了。
王全走後,一眾好漢在院中逛了一圈,確定並無問題。
慕青也從鄰居家窗戶跳了出來,對李崢道:「哥哥,左右都是買賣人,並無異樣。」
李崢道:「好,袁沖、高勝二位兄弟守著宅院,其他兄弟隨我去買些吃穿用度來。」
出了院門沒走多遠就是坊市,此時已是冬季,天黑的早,天色已經昏暗起來。
卻見兩側商鋪林立,白牆青瓦,檐角如林。
各家商鋪皆打出了攬客的幡子,賣鍋具的、賣吃食的、賣被褥的......應有盡有。
大周是沒有宵禁的,即便此時天色已晚,街上的行人仍是絡繹不絕。
一時間讓李崢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前世的步行街夜市。
李崢在前面走著,身旁慕青緊緊跟隨,眼睛不停落在各種事物上,似是充滿了好奇。
「小妹可有喜歡的東西?」李崢笑著問道,「和我說便是。」
慕青搖了搖頭,眼睛卻亮晶晶的。
「你也是一代神偷,之前沒見過這般繁華的街景嗎?」
慕青道:「我們兄妹一直在北方,哪有南方這般繁華?」
恰在此時,一家成衣鋪點起了燈箱,是一种放在籠子裡的落地燈籠。
如同得了信號一般,街上各家商鋪都燃起了燈,星星點點的火光照亮了整條街,也照亮了慕青的眼眸。
「好亮!」
李崢看著街面上的光亮,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說什麼。
大周的夜晚雖亮,但還遠不夠亮。
。。。。。。
次日上午,甘渚請了那個姓衛的朋友來到宅院。
此人看到宅院,並無任何言語。
以他的身份,接觸過的商賈、官人,哪個不是家財萬貫,租下這麼個二進院子無甚稀奇。
待進入院中來,卻見院落中幾個彪悍的漢子站定,神情微動。
有點意思了,這些護衛如此精悍,便是明州首富的護衛都有所不及。
等到入了房中,看到李崢面容後,更是一驚。
這官人如此年輕,又有如此氣魄,端的是個奢遮的人物。
看來今日的這筆生意有說法了,如此人物才買得起船。
那人連忙上前拱手:「小可衛昱知,見過官人。」
李崢也還禮:「在下宋江。」
雙方入座,卻是李崢主位,衛昱知客位,甘渚陪同。
寒暄幾句過後,衛昱知試探道:「不知宋大官人家中何處,為何要採買船隻呢?」
李崢早有腹稿,開口道:「我家在山東,家父討得了個禮部員外郎的差事,便想著做些買賣貼補家用,卻是想試試水運。」
衛昱知心中明悟,原來是個買了官的富戶。
在大周建國時,員外郎屬於高級別的寄祿官,用來表示官員的級別和俸祿。
但自先帝起,朝廷為填補財政虧空,公開賣官鬻爵,大量出售員外這類官職。
有錢人花錢就能買到,一時間大周員外的數量激增,富人皆稱員外。
李崢這身份倒是滴水不漏,於是衛昱知又問:「官人準備買多少條船?」
李崢道:「還要看兄台賣我多少,十條船隻不嫌少,二十條船也不嫌多。」
衛昱知心中一驚:「竟要買這般多,小可怕是不能做主,需得問過我家娘子才行。」
李崢開玩笑道:「兄台莫不是懼內?」
「卻是不敢開玩笑。」衛昱知連連擺手,「非是家中娘子,乃是船廠當家掌柜。」
「官人有所不知,我家掌柜前年便病故了,如今全靠其遺孀蘇娘子支撐,買賣也都由娘子說了算。」
李崢聞聽此言,心中微動。
所以,對方的大老闆竟是一個寡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