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慕青那邊,她也是堂堂神偷飛賊,如何不知道身後跟了尾巴?
卻如貓兒一般在牆頭、屋頂奔走,時不時還要放緩下腳步,免得後面的人跟不上。
最後跑到蘇宅的後牆,消失不見了。
跟蹤的知州親信眼見這一幕,又看周圍並無其他民居,當即前去回報梁章。
梁章得知大怒:「好個寡婦,端的不守婦道,竟真的和賊人勾結一起了!」
當即不再猶豫,親自出了府門,往市舶司方向而去。
再說這市舶司,乃是管控交易和商稅的地方,絕非是清水衙門,說句富的流油都不為過。
在這裡當差,哪怕是個小小的稅丁,都是收入不菲。
梁章如何會放過這塊好肥肉,卻是將親戚、友人、門客、家丁一股腦地往裡塞。
好好的市舶司成了梁章的後花園,一眾衙役、兵丁便成了他的私兵。
衙役中有一人名為朱邛,乃是內等子出身(見注1),也是犯了錯流落下來。
此人有九尺來長身材,因此江湖上起他一個諢名,叫做「撞倒柱」。
那廝不僅人高馬大,還有一身好本事,不僅精通相撲之術,還使得好槍棒。
梁章見過其在街頭相撲,便看中了他的本事,安排到市舶司做了個都頭。
朱邛對梁章甚為感激,平日裡沒少替他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如今被梁章找上了,卻是二話沒說。
也不管此刻半夜三更,一個一個營房踹開門,將信得過的稅軍、衙役全都叫醒,拿了武器便往蘇宅趕去。
這大周軍隊糜爛,這種私養的衛隊戰鬥力,卻是大過一般的廂軍、禁軍。
一百餘兵丁甲冑齊全,各個膘肥體壯,自市舶司開往蘇宅。
到了宅院外面,卻聽四周靜寂無聲,便是連片刻蟲鳴都無。
朱邛讓人封了四面去路,又留下五個健卒保護梁章,其餘人盡數來到蘇宅大門前。
輕輕一推,大門竟是『吱呀』一聲打開了,這點聲音在一片寂靜中被放大無數倍,一眾兵丁瞬間頭皮發麻。
朱邛也是御前禁衛出身,對危險的嗅覺遠超常人,直覺告訴他此處危險極大。
喚來七八個拿著盾牌的兵丁走在前頭,一行人小心翼翼往院內探去。
踏入大門,剛過了影壁。
朱邛卻聽『嗖』的一聲呼嘯,一支利箭自暗處飛出。
「不好!」朱邛連忙閃避。
那箭正中前面一名持盾兵丁,將其盾牌穿破後尚有餘力,帶著兵丁身體向後飛去,直釘在影壁上才算罷了。
卻聽前方暗處有人爽朗道:「端的是好弓,現在我信你是項王弓了!」
話音未落,只聽弓弦振動,一箭又將一名兵丁射翻。
「給我上!」朱邛大喝一聲。
一眾兵丁強壓恐懼,一股腦兒湧向內院。
正待此時,卻聽一左一右兩聲大吼:
「黑風好漢急義郎安寧在此!」
「黑風好漢脫枷虎牛昂在此!」
兩人各自持著長槍、朴刀殺入人群中,頃刻間連殺數人。
朱邛大驚,黑風好漢是哪路匪徒?在明州地面沒這號人啊!
正要上前攔截,又有一彪形大漢,從天井後一躍而出。
再看遠處正堂二樓,有一身影閃到窗口。
正是那新加入的好漢,鐵羽箭高勝。
這兩位好漢手段更是奇異,眾人只看高勝舉著弓,未聽得任何響動,便有一支又一支箭矢從天而降,頃刻間射翻五六個兵丁。
李崢看到這一幕,也是大讚道:「兄弟好一手連珠箭!」
再看那袁沖紅髮紅須,本就長得恐怖,如似地府來的惡鬼一般。
手持長刀還未沖入人群,嘴巴一張,竟有一大片火焰噴吐而出。
幾個兵丁躲閃不及,被噴了個正著,點燃了身上衣物,慘叫著在地上翻滾。
這還未完,那袁沖不知從哪掏出一把流星錘,掄成一個大圓,卻是虎虎生風。
一眾兵丁哪能抵擋?被打得翻飛出去,叫苦不迭。
袁沖越殺越勇,片刻間已經打倒十餘人,堪稱殺清兵大師。
朱邛好不容易攔住安寧、牛昂,卻見袁沖在自家小兵里游龍,心中焦急萬分。
忽然,身旁倉房門板爆裂開來,裡面走出一個人來。
朱邛扭頭看去,差點嚇得驚呼出聲。
來人卻是個比自己還要高大的壯漢,生得凶神惡煞,雙眼無神,直勾勾地瞅著一眾兵丁。
那人也沒個話語,大吼一聲迎著眾兵丁衝去,衝擊力堪比攻城的衝車,挨著死、擦著傷,正面碰上更是直接升天。
朱邛心中大駭,人家殺人前都報了個名號,如此兇惡的殺神,怎麼一言不發?
但見場中兵丁一個個倒下,朱邛哪裡還穩得住。
掙脫了安寧二人的糾纏,對著堂內大吼道:「我等乃是市舶司稅兵!蘇娘子!你當真要從賊嗎?」
喊了幾聲,哪有人答覆。
蘇婉娘和衛昱知早被李崢五花大綁,扔在後院了。
之所以讓慕青將眾人引來,便是要徹底將蘇娘子和衛家拉下水。
故而朱邛不僅沒叫出蘇婉娘,反而叫出另外兩人。
卻是李崢手持利斧,甘渚拎著古錠刀,兩人合力殺散攔路的兵丁,直取朱邛而去。
朱邛面子忒大,竟讓陸地、水上兩條真龍一齊來攻,日後說出去也是天大的面子。
前提是他還有『日後』。
他持刀去砍甘渚,卻反被甘渚橫空磕開,露出大片空當。
李崢手疾眼快,雙手拎著大斧一記力劈華山,自他頭顱便砍下去。
朱邛只見斧刃從天而降,只覺心臟都不跳了,腦海中只餘一個想法:吾命休矣!
下一秒,被李崢從頭劈到腚,一斧砍為兩瓣。
卻說外頭梁章,自朱邛等人進去後,聽得院內喊殺聲愈發慘烈,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
倒不是擔心能不能打贏,而是害怕時間太長,引來巡夜的官兵,自己丟失官印的事情暴露。
正焦急著,裡面的喊殺聲逐漸停了。
梁章瞪大眼睛去看,卻見蘇宅大門從裡面被緩緩推開。
一個兵丁面無表情地走出,步伐僵硬宛若殭屍。
「朱都頭何在?」
那人沉默不語。
梁章正要上前去詢問,那兵丁突然正面對地,整個人平趴摔下,嚇了他一跳。
定睛去看,此人後腦勺上還差著一支箭矢,尾羽兀自顫動。
梁章頓時一個抖擻,然後胯下一陣濕熱。
(注1:宮廷中專門編制的皇家相撲隊,從御前禁衛軍中層層選拔,在重要國宴和大朝會上進行壓軸表演,每隔三年皇帝親自考核,成績優異者可晉升,或外派到地方擔任軍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