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崢身旁甘渚聽聞這話,卻是覺得刺耳。
想他甘家傳承至今,之前也算是個大戶人家,只是家中沒有人在朝廷做官,只是鄉下豪強。
甘家只有家傳武藝,卻無讀書科舉的傳學,到他這一代便沒落成了水匪。
甘渚曾經也羨慕東華門下唱名的進士老爺們,在江湖廝混久了,這點崇拜也煙消雲散了。
別管進士們上榜時多麼瀟灑,做了官之後都一個樣。
便如面前的賈維一般,只知官場鑽營,又有幾個真能忠君報國?
甘渚冷哼一聲,開口道:「你這老官莫不是昏了頭?你等自給上面孝敬,干我等草寇何事?」
只聽那賈維道:「久聞鎮山東是個本事高明的漢子,自不會害怕朝廷報復,但好漢也是北方人吧?」
李崢點了點頭:「這與北人南人有甚關係?」
賈維道:「這一船的『物料』乃是北方各路州府的同僚,一起出力進獻給那位的。」
「如今南方士人浮華輕浮,卻也經濟繁榮,在朝廷上的南黨勢力愈發強大,當今官家又不如幾位先帝那般重視北人。」
「假以時日,南方愈強,北方落寞,便是諸位好漢也不能置身事外。」
南北之爭自古便有,而大周的南北對立很有意思。
世宗曾立下『後世子孫無用南士作相』的祖訓,使得周初政壇長期被北方士大夫壟斷,南人不為相成了潛規則。
但隨著時間發展,南方愈發繁榮,人口已是北方的兩倍了,農業、手工業遠超北方,經濟結構也更活躍。
由此,便是朝廷上的北人相公再怎麼阻攔,經濟和文化重心也不可逆轉地移向了南方。
經濟繁榮又帶動了文化興盛,使得南方士子在科舉場上大放異彩。
到了現在,南方的崛起已將北方固化的政治特權衝擊得一塌糊塗,加劇了朝廷上的黨爭。
李崢回想起原主的這些記憶,不由得暗自冷笑。
什麼北人南人的?待到金兵南下之時,他們會管你是北人,還是南人?
只要是落入金兵之手的周人,那便是被馬刀梟首,頭顱系在馬鞍上充當軍功的下場。
國家都危如累卵了,還擱這搞南北對立呢,這群貨色竟能把控朝堂?
於是開口道:「你便直說吧,是送給三司的,還是樞密院的,亦或是政事堂哪位的相公?」
見賈維低頭咬牙,沉默不語,李崢恍然大悟。
怕不是送給自己那個便宜父親的吧?
見賈維一臉緊張地看著自己,李崢淡然吐出一個字:「搜!」
開什麼玩笑?給皇帝的貢品,四捨五入不就自家的嗎?
我從自家拿些零花錢,不過分吧?
一眾嘍囉歡呼一聲,一擁而上,把船上的貨箱一隻一隻搬下來。
曉得裡頭的東西金貴,眾人都是輕手輕腳。
第一隻箱子撬開,裡面鋪著軟墊,墊上滾著一顆顆白潤珍珠,光線落在上面也不散,只順著珠面滑到另一邊,煞是神奇。
甘渚捏起一顆,驚訝道:「哥哥,這是北珠啊!」
所謂北珠,乃是產自東北地區的極品珍珠,是此時最珍貴的奢侈品,周、遼的皇室貴族對其需求都很驚人。
一顆直徑約一厘米的北珠,價值高達二三百萬錢,相當於一個知縣20到30年的俸祿,足以在京城買下一座豪宅。
只看這一箱中,便有十餘顆大小不一的北珠,價值說是天文數字也不為過。
再往邊上看,還有幾箱緙絲、琥珀、人參,皆是產自北方的高奢貢品,普通人一輩子都難得一見的寶貝。
疊在最底下的是幾箱瓷器,青釉潤色,碗沿薄光,也都是極品品相。
李崢轉頭對身旁的甘渚問道:「這得多少銀子?」
甘渚嘬了嘬牙花子:「哥哥莫問俺啊,俺在江河上做了這些年的生意加起來,怕也抵不過這幾顆珠子。」
李崢沒有接話,腦海里只轉著兩個字:奢華。
這些財物加起來,怕不是能直接買下一座州府了?
突然得到這麼一筆財富,李崢自是驚喜的,但同時心中也有些悲憤。
朝廷還在前方打仗,每日海量的銀子撒出去,可後方不僅沒有紮緊了褲腰帶,反而極盡奢侈。
大周是有錢,經濟的確繁榮,但這種繁榮沒有落在老百姓頭上,真的是好事嗎?
正在這時,一個嘍囉從後艙探出半截身子:「哥哥!這還有一個大傢伙!」
李崢聞言踩著跳板上船,往後艙看了一眼,不由怔住了。
只見後艙橫臥著一塊青灰色的太湖石,足有半人高,石身盤曲蜿蜒,首尾分明,天然形成一具探爪之勢。
石面皺褶疏密有致,隱隱分出鱗甲輪廓,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石料深處翻湧著,想要破開表層。
石根處生出一道細長的白色紋理,斜斜向上延伸至石頂,如同一道跨過雲層的裂隙,又在最高處忽然收窄,正要捲曲合攏的爪尖忽然停住了。
整體看過去,卻不似一塊石頭,而是一條腳踏祥雲的蛟龍欲要破石而出,端的是雄壯奇麗。
眾人圍在艙口,卻似被震懾住一般,半晌無人說話。
古人多少都有些迷信,如此天然的奇石栩栩如生,已經不能用寶物形容了,這可是祥瑞了!
說的極端點,此石若是落到哪方勢力手中,便足以用來造勢,準備登基了。
李崢卻只看了一眼,便轉頭看向岸邊的賈維:「官家何時也開始玩石頭了?」
賈維眼見隱瞞不過,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官家喜好風雅,此石乃祥龍之兆,要直送御前賞玩。」
李崢冷笑一聲,心中對這個便宜父親愈加失望。
幸虧當初自己沒有選擇返回京城,不然即便父子相認,他也庇護不了自己。
他也懶得再看,問向船艙內的嘍囉:「可還有其他東西了?」
一名嘍囉回道:「回哥哥,這剩下一個扁毛畜生,回去給哥哥烤了下酒吃。」
聽聞此言,一旁的賈維面露肉疼之色,不由開口道:「甚麼畜生,那是極品海東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