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王府正廳,靡靡的絲竹聲不絕於耳。
一個鬚髮皆白的華服老者肆意坐在主位,手裡捏著一隻酒盞,跟著曲子的拍子一下一下點著膝頭。
他左右各坐著一個女子,皆是衣衫半敞,面容生得一模一樣,卻是一對雙胞姐妹花。
下方的舞女翩翩起舞,音樂每高昂一階,便褪下一件衣物。
不多時,已是個個春光大泄,『衣衫襤褸』好似穿不起衣服一般。
華服老者見狀目光更亮,大手在兩邊用力揉搓起來:「好!來一口酒助興!」
左邊的女子含了一口酒,湊過他嘴邊,來了個皮杯兒(見注1)。
老者咽下過後,淫笑著在她腰上拍了一下,那女子笑著歪到一邊,又靠了回來。
殿門被推開時,一個青年快步走進來,
一見廳中情形,便熟練地低下頭去,口中念叨著:「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老者抬眼看他,笑罵道:「良兒也到而立之年了,怎還這般迂腐?幾個美人罷了,還能吃了你不成?」
柴良低著頭道:「父親讓她們先下去,孩兒有話說。」
柴士承捏著溫軟臀肉,不耐道:「有話快說,莫耽誤為父喝酒聽曲。」
柴良道:「卻是宮中來了旨意,焉能讓她們聽著?」
柴士承臉上的笑意收斂,拍了拍身旁兩個女子的香肩:「爾等先下去,過會兒再叫你們。」
左面的女子卻還要撒嬌:「不嘛,王爺不是說今日都讓我們姐妹陪著。」
柴士承沒說話,只是冷冷看了她一眼。
女子頓覺寒意遍身,當即清醒了過來,連忙拉著妹妹退下。
一眾『衣衫襤褸』的舞女也都撿起地上散落的衣物,向柴士承行禮後退下,廳里再無歡聲笑語,只剩父子二人對坐。
柴士承坐直了些,開口道:「人都走了,現在可以說罷。」
柴良看了看左右,這才道:「黑風賊攻下了成武、定陶兩城,官家欲要派兵圍剿,苦於朝中無人,傳父親去宮中商議。」
柴士承聞言,微微眯起眼睛。
柴良察言觀色,開口道:「父親,可要我入宮對官家說您得了重病......」
柴士承聽聞此言,當即罵道:「混帳!欺瞞君上豈是聖人之道?你這些年的書都讀到狗肚子裡了?」
柴良微微一怔,開口道:「可是,父親常教導我們明哲保身,莫再摻和朝政,如今官家明顯想讓父親領兵出征,如此招搖,豈是自保之道?」
柴士承有些失望地看著長子:「若大周江山無礙,老夫自會在家躲清閒,可如今有賊人作祟,正是官家需要為父之事,焉能惜身?」
「吾兒需知,這天下終究是柴家人的,你我柴氏宗室都不盡力,還盼望外姓人為國盡忠嗎?」
柴良躬身道:「兒省得了。」
柴士承站起身,卻是身材挺拔、精神矍鑠,哪還有半點好色慵懶之相?
「讓人煮一碗醒酒湯,為父這便去沐浴更衣,莫讓官家多等。」
「是,父親。」
柴士承沐浴更衣,散去一身酒氣,便自王府牽了一匹馬,一個侍從都沒帶,往皇城而去。
皇城門口,柴貞已經親自前來迎接。
他見柴士承動作利落地翻身下馬,狼行虎步的樣子,完全不像是年過六旬的人,也是微微一愣。
柴士承站穩後,便率先拱手彎腰:「臣柴士承,拜見官家。」
柴貞伸手扶住他,又側身行了個晚輩禮:「侄兒見過皇叔。」
柴士承直起身來,笑了一聲:「老夫正在府里喝酒,聽得官家旨意,便立刻趕來了。」
柴貞拉著他往城門裡走:「侄兒遇見了難事,請皇叔來商議。」
柴士承道:「官家但說無妨。」
柴貞一邊走,一邊說:「那黑風賊連破兩城,侄兒甚是頭疼,只能勞煩王叔。」
柴士承哈哈一笑:「些許賊寇罷了,若用得著老臣,為官家再披甲冑又如何?」
說道此間,兩人已經進了文德殿。
幾位重臣一直候在那裡,見柴士承進來,紛紛起身行禮。
「臣等,參見淮南王。」
柴士承對幾人只微微頷首,態度十分冷漠。
柴貞見他如此,更是心中欣喜,感嘆自己這位皇叔看似粗獷,實則心有分寸。
柴貞在主位上坐下來,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皇叔坐。」
柴士承也不推讓,徑直坐了下來。
柴貞道:「朕想讓皇叔領兵,卻又擔心皇叔的身體。」
柴士承回道:「古有廉頗見趙使者,一飯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馬,臣年歲不及廉頗,身子骨卻比他硬朗。」
柴貞開玩笑道:「皇叔也能食一斗米?」
柴士承哈哈一笑:「非但如此,臣還能夜御十女,次日仍能下地奔跑如風,廉頗豈能比我?」
幾名重臣聽得這粗俗之言,皆是面露鄙夷之色。
也有人暗自記下,想著有機會向淮南王取取經,討論一下養生之道。
柴貞身為皇帝,雖然覺得好笑,但不好表現出來。
乾咳兩聲後,轉入正題:「不知皇叔對黑風賊了解多少?」
柴士承道:「聽聞李崢名號鎮山東,在北面鬧得很兇,是個厲害點的賊寇。」
柴貞道:「朝廷幾次征討都折了銳氣,反送了他們不少兵甲,使得他們越發難纏。」
「朝廷諸多良將都奈何不了他們,若讓皇叔去剿,不知該如何打?」
柴士承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先問了一句:「官家給老臣多少人馬?」
柴貞聽聞此言,卻是看向一旁丁旻。
丁旻躲閃不過,只得硬著頭皮道:「回淮南王,有地方兵馬七支,每支五千人,合計三萬五千人。」
「再加上京營精銳三萬五千,共七萬大軍可用。」
柴士承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冷哼道:「丁相公只需告訴我,實際能到多少?」
丁旻面露尷尬:「若是去掉空餉,每支地方兵馬實際只有兩三千,共計兩萬人不到。京營的三萬五千人馬倒是能到齊。」
哪個軍隊都不會實打實地報出自己的人數,除了吃空餉外,也是藉此震懾並迷惑敵軍。
柴士承沉吟了一會兒:「官家,兵無常勢,如何破賊,臣不能現在給出答覆。」
「但官家若用臣,臣可立下軍令狀,必能攻下定陶城,綁了那鎮山東到御前問罪。」
柴貞一拍扶手:「好!朕等的便是皇叔這句話。」
「便以皇叔為帥,統率三軍人馬,討伐賊寇,收復定陶、成武二城!」
柴士承面色肅然,起身拱手:「臣遵旨。」
柴貞又道:「朕知皇叔擅用長斧、雙鞭,給皇叔打了御賜金斧、金鞭各一柄,統領各部時,見金斧金鞭如見朕。」
柴士承再次躬身道:「謝官家。」
柴貞笑著問道:「皇叔可還有其他要教朕的?」
柴士承直起身來:「老臣哪能教官家,只是還有一事相求。」
柴貞道:「皇叔但說無妨。」
柴士承道:「官家可否不給老臣派勞什子監軍,老臣不習慣找個不懂兵的文官指手畫腳。」
此言一出,殿中幾個文官臉色都變了。
御史中丞魏崶更是當即開口:「淮南王休得無禮!文官監軍乃大周軍制,焉能為你一人開先例?」
柴士承轉過頭來,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那你倒是說說,老夫是文是武?」
魏崶被他這麼一問,頓時噎住了。
柴士承也懶得再理他,轉回來看著柴貞,目光真摯。
柴貞略一思忖,點了點頭:「便依皇叔。」
柴士承聞言,眼神變得頗為欣慰。
回想起先帝少年之時也是這般,英明神武,敢於放權。
若官家能堅持如此,大周且有幾百年的好日子能過呢。
當即抱拳一禮:「如此,請官家穩坐東京,待老臣凱旋。」
柴貞也起身道:「朕在此靜待皇叔佳音。」
柴士承也不多說,謝絕了柴貞御宴,當即便去軍營準備。
大周皇城中,有精銳上四軍,皆是禁軍中的主力精銳,乃是捧日、天武、龍衛、神衛四軍。
平常將領便是得了聖旨,也不敢在天子親兵中挑選。
柴士承卻不是不管,直接帶著聖旨去四軍中選了精銳士卒一萬人,充入軍中。選了十餘名能征善戰的將領,作為帳下牙將。
又去其他禁軍補充了兩萬五千健卒,湊齊三萬五兵馬。
庫中武器、甲冑、弓弩、戰車、戰馬皆挑選好的裝備軍中,暫且不提。
卻又選了教坊司歌兒舞女三十餘人,隨軍消遣。
三日後,柴貞親自來城門相送。
祭旗辭駕後,柴士承戎裝披掛,手持金斧,腰挎金鞭,打起皇家旗號,身後許多先鋒官、統軍提轄、兵馬團練等,參隨在後。
一行人出了皇城,迤邐向北而去,直要一舉攻滅那黑風賊寇!
(注1:指一人將酒含在口中,直接餵到另一人口內的行為,也叫『吃皮杯』或『敬皮杯』。)
(再註:口對口餵食或餵酒易傳播細菌及傳染病,且存在衛生與道德爭議,請勿模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