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幾日,梁山腳下忽然湧來許多災民。
先是英雄樓集市一帶,多了許多面黃肌瘦的身影,三五成群坐在路旁,盯著過路的商販顧客看。
雖說有巡街的嘍囉看著,他們不敢鬧事,但也著實唬人,搞得許多商販不敢擺攤。
過了兩日,人數翻了一倍,從山腳一直排到官道上。
其中有老有小,各個挎著破籃,拎著空袋,蹲的蹲,坐的坐,眼睛都望著梁山的方向。
李崢得知了消息,哪裡還坐得住?
當即帶了唐生、汪元、曹宿、馬義幾人下山去查看。
到了山口寨前,李崢站定掃了一眼,卻見下方災民匯聚在一起,已有數百的規模。
李崢便問唐生:「可知是哪來的?」
唐生低聲答道:「小弟覺得,必是有人在背後鼓動。」
「河北打完了仗,流民要麼就地安置,要麼南下避災,本該往濟州、鄆城去。」
「如今卻都聚到梁山來,定是有人告訴他們,我們這裡有糧。」
曹宿橫眉道:「哥哥,我等賊寇焉能被這些賤民挾持?不若讓小弟帶兵沖一陣,他們自散去。」
李崢看了他一眼,心想你個朝廷軍將怎麼匪氣這麼重。
轉念一想,或許周軍的將軍都是這麼處理災民的,也是形成路徑依賴了。
於是搖頭道:「今日散了明日還來,明日再殺後日還來,你能衝殺幾回?莫不是要殺個天翻地覆,讓我梁山凶名遠揚?」
曹宿這才想起,自家哥哥表面上是賊寇,實際上乃是太子。
賊寇不要名聲,太子卻不行,日後這些事讓有心之人翻出來,都將是污點。
唐生開口道:「哥哥,如今有兩難。」
「若不放糧,這些人餓死山下,傳將出去,我梁山攢下劫富濟貧的名聲便毀了。」
「若是放糧,災民越聚越多,山東、河北的流民都往這裡來,咱們的庫存更是撐不了幾個月。」
李崢沒有立刻答話,在路口站了一會兒,災民一張張臉從眼前晃過去,心思也回到了前世。
前世的自己只以為世上唯有權、錢二物是最保值的,權這東西與自己無關,故而一門心思地搞錢。
到了大周才知道,在古代判定豪族士紳的標準不是錢,而是糧。
但凡哪個高中,成了相公老爺,第一件事便是給家裡買田買糧。
而在亂世金銀也不再是硬通貨,唯有糧食能保命。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小時候總覺得,這些朱門太壞了,這麼多吃的也不知道給百姓分點。
如今自己到了古代才知,若自己成了朱門大戶,也絕不會給陌生人分糧食。
存糧乃是家族命脈啊!
前世的自己不懂這個道理,只以為吃飽飯天經地義,殊不知這個『天經地義』也才達成幾十年。
如今見這些災民,莫說聖母之心,但些許惻隱還是有的。
但身為山寨之主,容不得他有半分心軟。
半晌,他開口吩咐馬義:「傳令各關各寨嚴防死守,不許災民靠近山門一步,但也不許打罵驅逐。」
「只要他們不鬧事,便由他們在山下待著。」
汪元急忙道:「哥哥,若讓他們逗留,卻不給他們糧食,不過幾日便會鬧起來。」
李崢道:「那便給他們糧食,每日用山中陳糧、飼料之類的下等糧熬些水粥,多了沒有,每人每日只一碗。」
唐生苦笑道:「即便如此,假以時日,消耗也不小啊。」
李崢道:「在災民中遴選當過兵、有手藝、讀過書之人,考核過後若是真材實料,便收納上山。」
他人貪婪我恐懼,他人恐懼我貪婪。
李崢深知福禍相依之道,如今雖遭遇糧食危機,但也有機遇並存。
屆時半個山東的災民都跑過來,必然有些可用的人才,趁機全賺上山來,也能彌補一番損失。
「讓甘渚派遣快船去江南,與王彥商量購糧之事吧。」
汪元面露肉疼之色:「王彥得知山東情形,此番怕是要大出血。」
李崢笑道:「金銀之物又不能吃,留之何用?不若換成糧食,若能渡過難關,我梁山在山東再無敵手,便是實打實的鎮山東。」
眾人齊齊拱手:「哥哥英明。」
李崢傳下令去,各關各寨當即照辦。
金沙灘碼頭前空出一塊地,支起十幾口大鍋,陳糧混著麩皮熬成稀粥。
這東西沒什麼營養,也不頂飽,卻能堪堪吊住性命。
災民排成長隊,一人一碗,領了便蹲到路邊喝。
頭兩日還有人想鬧事,被巡街嘍囉亂棍敲死了幾個領頭的,便都老實了。
馬義帶了幾個精細頭目,在災民堆里轉悠。
當過兵的看手腳,有手藝的看活計,讀過書的問幾句經義。
篩了三日,還真選出百來號人。
有河北逃過來的廂軍弓手,有會打鐵的木匠,還有兩個落第的秀才。李崢讓唐生、汪元分別考核,合格的當即收入各營各房。
甘渚那邊也動了身,帶了三艘快船,趁夜從水寨出發,往江南去了。
到了第十日,山口嘍囉來報,卻是沈壽來訪。
李崢大喜過望,親自到斷金亭去見。
殊不知,沈壽帶給他的卻是個壞消息。
「王彥哥哥與江南沿岸的幾個海盜結了仇,如今正在到處廝殺,軍糧籌措也艱難,卻是無力支援哥哥了。」
沈壽滿臉歉意:「哥哥讓我送來五船糧食,乃是他節省下來的,望能解哥哥燃眉之急。」
李崢聞言心中雖失望,卻也說不出什麼。
人家做的已經很到位了,五船糧食雖然杯水車薪,但總比沒有強。
當即拿出金銀之物來,要讓沈壽帶回給王彥。
沈壽卻是怎麼都不接,直言王彥臨行前有交代,這些糧食是送給李崢的,分文不取。
王彥這邊的指望斷了,糧食危機變得更加嚴重。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便是唐生、劉若宰等智謀之士,也是毫無頭緒。
正當李崢憂愁之際,山口嘍囉來報,說災民里有人遞話,想見李崢。
李崢問是什麼人,嘍囉道:「卻是三個漢子,說從海上來,與哥哥有故,有要事稟報。」
「海上來?」李崢微微蹙眉,「我何時有海上的人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