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清對李崢道:「哥哥有所不知,這漁禁乃是大周律例,每年春夏之交,魚蝦產卵,官府便下禁漁令,不許百姓下河捕撈。」
「一來為讓魚蝦繁衍,二來也是為秋後稅賦著想,只是如今正是魚肥之時,官府絕不可能此刻禁漁。」
「此處河道清靜,又無漁船往來,這人卻偷偷摸摸在河心下網,其中必有古怪。」
李崢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末將于禁,而是這個漁禁。
自古以來,官府對水域的管控就很嚴格,漁禁、海禁都是常有之事。
相比之下,大周算是很寬鬆的了。
很多朝代的帝王將江河湖海都視為私有物,便是老百姓餓死,都不允許他們隨意捕獵。
李崢思考片刻,朝水中那人喊道:「好漢可願上岸一敘?」
那人笑了一聲,聲音順著水面飄過來:「爾等持刀帶棒,又蔑視官府,絕非善類,俺可不敢接近。」
說罷翻了個身,扛著漁網往遠處游去了。
李崢見他在湍流中依舊速度飛快,轉眼便游出幾十步,稀奇的同時又覺得可惜。
此等能人異士,屈當一個漁民大材小用,應當上去發光發熱才是。
只是人家明說不願打交道,也不好莽撞去追,免得讓人以為自己是什麼打家劫舍的強人呢。
當即道:「且把這些魚兒處理了,吃過飯後,便回去吧。」
鄭清和浪仔都是漁民出身,處理魚自有一套。
小魚不用去鱗,只把肚腸一擠,拿木棍穿了,灑上細鹽在火上烤。
沒一會兒,油脂滴在炭火上滋滋作響,焦香味道便飄了出去。
大魚則就著河水颳了鱗,開膛洗淨,趁新鮮下鍋。
浪仔從船艙里摸出一罐農家醬和半壺米酒,一併倒進鍋里,燉了片刻。
只待魚肉緊實,湯汁濃稠,便盛一碗飯,連魚肉帶醬汁澆上去。
醬汁浸在米飯中,正是色鮮咸香,讓人聞了忍不住口舌生津,吃上一口更是恨不得把舌頭一同吞下。
眾人正吃得興起,身後忽然傳來一聲:「好香啊!」
李崢回頭看去,卻是那人去而復返。
但見此人生得肩寬腰細,身形精悍,胸膛到手臂皆是白淨。
一頭黑髮濕漉漉地貼在額前,露出兩道濃眉,眉下是一雙亮堂堂的眼睛。
目光在鍋里的魚湯上轉了一圈,又落回李崢臉上,卻無半分懼色。
李崢笑著問道:「兄台此時不怕了?」
那人咧嘴一笑:「我等裝魚也需些時間,反正也走不脫,不如來和諸位交個朋友。」
李崢不由覺得好笑,原來是個吃貨。
吃貨卻是最好拐上山,梁山上酒肉蔬菜管夠,實在不行再掠幾個大廚回去。
李崢自是不會吝嗇,當即讓鄭清給此人盛一碗飯:「如此,便一起來吃吧。」
那人也是個豪爽性子,卻也不推辭。
一屁股坐在李崢旁邊,接過飯碗,只一口,眼睛頓時亮晶晶的。
「端的好手段!」那人贊道,「俺也不白吃你們的,看樣子諸位自外地來的吧,有什麼不懂的盡可問來。」
李崢道:「可能問好漢姓名?」
那人疑惑地看了李崢一眼:「你這漢子恁怪,消息不問,反倒問俺姓名。」
「俺姓張名濟,人送綽號「小白龍」,只在此間做私渡買賣,偶爾帶兄弟們捕魚補貼家用。」
李崢笑道:「剛剛我們都看見了,張濟兄弟好本事。」
張濟胸脯拍得啪啪作響:「不是俺吹噓,他們都說俺是這濟水河神轉世,能衝波躍浪,入水如飛,可在水底伏得三日三夜,水面游如平地。」
李崢心中一驚,在水中埋伏三天三夜,真的假的?
這是不是有些不科學啊?
但聯想到梁山中也有不少奇人異事,還有何道全這般真會道術的道士,卻也半信半疑。
於是李崢問道:「兄弟有這般本事,何不入水軍效力?再者,你剛剛說此處漁禁,偏偏你等在此大網捕撈,不也是犯了禁?」
張濟『呸』了一聲,只把碗往甲板上一擱:「我等好漢,豈會給那些狗官當走狗?」
「你們外來不知,這河段魚兒泛濫,捉都捉不過來,原來本沒有漁禁一說。只是前些年換了個知縣,強征暴斂,百姓不堪其擾,便都不再耕地,轉而捕魚。」
「可這狗官還不放過我們,又搞了個勞什子『魚葦課』,原本只對漁船和葦場徵稅,後來竟在沒有魚葦的地方也額外加征,以湊足稅額。到最後,只要百姓去捕魚,別管撈上來幾條,都要給官府交稅。」
「我等靠河水和本事吃飯,緣何交錢?何況這稅賦越來越重,去掉人工和船資,撈得越多交得越多,到最後卻是要賠本!」
張濟越說越恨,將嘴裡的魚骨咬得咯吱響,一口咽下:「我張濟若非家中有老母,早就帶兄弟們當了水匪,豈不快活?」
「如今帶著兄弟們偷偷捕魚,至少餓不死。」
李崢聽得心中一喜,正要出言招攬,忽然蘆葦盪那邊一聲大喝:「爾等竟敢偷捕!」
隨即便是一陣腳步聲,隨即傳來的是漁民們的驚恐呼聲。
眾人望去,卻見岸邊不知何時冒出數十個兵丁,手持弓弩,將漁船圍了個水泄不通。
張濟大驚,連忙放下飯碗:「不好!我得回去!」
李崢卻是一把摁住他:「先莫動!」
張濟拼命掙扎,哪裡比得上李崢的力氣,被摁得動彈不得。
一眾好漢也紛紛起身,各自從船艙拿出兵器,將李崢護在身後。
張濟怒道:「你這廝,攔著俺作甚,那些都是跟著俺廝混的兄弟!」
李崢沉著道:「蠢貨!你且看清楚了!」
話音未落,那群兵丁竟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手中弓弩齊射。
下一刻,漁船那邊頓時慘叫連連。
漁民身上莫說甲冑,多數連個衣服都沒有,血肉之軀豈能遮攔住弓矢?
不過片刻,便被兵丁屠戮殆盡。
張濟是個豪邁的漢子,加之本事也極好,李崢自有心相救。
但此次出遊只有三艘小船,又只帶了貼身兵器,沒帶甲冑、弓箭。
便是好漢們個個神勇,人家亂箭齊發也成了篩子。
好在三艘船藏在河流轉彎處,又有蘆葦盪做遮蔽,能看見聽見那邊的情形,對方卻是看不見這邊。
那邊聲音漸歇,蘆葦盪一陣動盪,應該是官兵們上了船。
張濟被李崢死死壓住,起不來身,眼中含淚:「天老爺!不過捕些魚兒,罪不至死吧?!」
李崢冷靜道:「世道如此,嚎之何用,且先保住命再說!」
不多時,官兵們將漁船划走了,李崢才鬆開手。
張濟當即『撲通』一聲跳進水裡,瘋狂往那邊游去。
李崢沉默片刻,對鄭清道:「我們也去看看吧。」
三艘船靠過去時,見蘆葦盪里空空蕩蕩,只剩幾根斷槳漂在水面上,岸邊的泥地上有拖拽的痕跡,一直延伸到水裡。
水面上還浮著幾縷暗紅血色,打著旋兒往下游去了。
張濟跪在泥里,兩隻手撐在地上抓著淤泥,嘴角還沾著一粒米飯。
李崢嘆了口氣,讓鄭清把船靠了岸,跳下船走到張濟身後。
「事已至此,兄弟節哀。」
張濟張了張嘴,喉嚨里滾了幾滾,卻只發出嗬嗬的聲響。
李崢在他旁邊蹲下來,低聲道:「你且聽我說,我也不瞞你,我等皆是落草的好漢,來此是為出海做些事。」
「你如今事已發了,怕已上了縣裡的懸賞,正是有家不能回。」
「不若跟我走,去山上做個頭領,也有個容身之處。」
張濟猛地抬起頭,紅著眼道:「不!俺要報仇!」
李崢皺了皺眉:「你家中不還有老母麼?至少先把她接出來。」
李崢不這麼說還好,此言一出,張濟卻是渾身一震,猛地站起身來:「不好!」
「官府早知曉我等行蹤,只是一直沒捉住實證,如今出了這事,他們必會去家中抓我母親!」
李崢聞言也知曉事情嚴重。
這年頭可不管誰犯的案,兒子犯法跑路了,那老子便替坐牢,此乃天經地義。
當年宋江殺了人,若非縣中都是熟人,宋太公也免不了一頓牢獄之災。
說罷,張濟向李崢深深一躬:「哥哥救我性命,張濟難以為報,只是此生恐難以相見,且容我一二十年,來世再作牛作馬相報!」
李崢一把拉住他:「你欲何為?」
張濟紅著眼道:「自是救出老母,隨後和那狗知縣拼了這條命。」
「俺那些兄弟個個家中有父母妻兒,皆是一家頂樑柱,如今盡數折在這裡,是多少家庭破碎?」
「我帶他們出來的,若是就這麼跑了,有何臉面存於世間?」
李崢看著他,忽然笑了一聲:「好!我與你同去。」
張濟瞪大眼睛:「此番俺與整個縣為敵,縣兵弓手幾百人,斷無生還之理!」
李崢拍了拍他肩膀:「一縣就一縣,有何懼之?」
張濟愣愣看著他:「你我初見,緣何如此?」
李崢咬著牙,臉上一副獰笑:「我乃鎮山東!此地也是山東地界,這些百姓也該是我李崢的百姓!」
他奶奶的,老子的百姓,老子還沒剝削呢,知縣倒先剝削上了。
光這一條,他已有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