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一場殺戮，讓這幫文官腿肚子到現在還在發軟。
一個個連路兩旁都不敢多看，跟在李崢身後，低著頭進了城門。
街面上空空蕩蕩，兩旁的店鋪都關著門板，偶爾有人從門縫裡往外張望，又趕緊縮回去。
李崢也不在意，徑直往府衙去。
到了府衙門前，早有嘍囉將堂中收拾乾淨，擺上酒菜。
李崢在主位坐下後，又招呼眾人落座。
眾官員哪裡敢坐？推讓了半天，直到李崢把臉一沉，這才戰戰兢兢地各自坐下，屁股只沾著半張椅子。
酒過三巡，李崢放下杯子，掃了一眼眾人：「諸位相公莫要繃著了，我只殺該殺之人，齊州知州怠慢於我，那是他自己找死。」
「你們是我李崢的朋友，往後各守本分，我自不會虧待。」
王德拱手道：「寨主寬仁，我等銘記在心。」
荀清也道：「寨主放心，回去之後，我等便著手裁軍之事，絕不敢有半分拖延。」
李崢點了點頭，又端起酒杯：「那就好，來，再飲一杯。」
眾人齊齊舉杯，氣氛慢慢鬆弛下來。
李崢又道：「諸位回去後，打算如何處理裁軍之事？」
荀清試探道：「不若寨主指點一二？」
「我欲在山東境內開墾荒田，安頓流民。」李崢話鋒一轉，「此事不易，只憑梁山之力怕是不成，諸位可願助我？」
「這......」
眾人都有些猶豫。
安頓流民、開設粥鋪雖然都是善舉，但也是禁忌。
天下百姓都是皇帝之子，唯有天子有資格安撫，其他人這麼做是想幹什麼？聚攏民望嗎？
但轉念一想，大家都聽從賊首的號令了，觸犯這點禁忌算什麼？
日後要是暴露了，都盡推到李崢頭上就是了。
於是王德率先道：「曹州願聽從寨主號令，為安置流民盡心盡力。」
「好！」李崢就欣賞這樣的爽快人。
「裁撤下來的兵卒，我會先挑選一遍，擇其優者入梁山軍伍，其餘皆編為民戶，發田發地。」
「河北來的災民，光是如今聚在梁山周圍的就不下十萬口，這個冬天不好過，我打算把這些人分到各州去，由你們分別安置。」
眾官員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應聲。
沉默片刻，荀清拱手道：「寨主，安置流民自是應當，可如今已是深秋，冬月轉眼便到。」
「這些人缺衣少食，又無住處，如何熬得過這個冬天？」
李崢道：「只讓他們開墾荒地，無需播種，只要熬過這個冬天，明年開春便能下種。」
「眼下只需讓他們不餓死、不凍死，其餘的事明年再說。」
王德苦著臉道：「寨主有所不知，各州官倉存糧有限，便是全數打開，也養不活這麼多人。」
「光是每日的粥棚，便夠把倉底刮穿了。」
李崢放下酒杯：「官倉不夠，便去跟士紳們借。」
王德一愣：「借？」
李崢道：「對，借！」
「誰家糧多便找誰借，讓他們寫借條，按手印，明年秋後還。」
「這......」
王德支支吾吾，這位大王怕是不了解本朝士紳豪門的秉性。
大周的士紳雖然不如以前的世家豪橫，但也會對知識進行壟斷，並囤積大量糧食，以此延續家族的輝煌。
都是家中有人在朝廷為官的，自然曉得糧食的重要性。
先從他們嘴裡摳出糧食來，太難了。
「若是有人不肯借......」李崢看出眾人的為難，笑了笑，「爾等只需報到梁山來，我自會派人上門去談！」
眾官員聞言，心中齊齊一凜。
說是『借』，可誰都知道，若是讓李崢上門去談，恐怕就不是借糧那般簡單了。
王德咽了口唾沫：「如此，下官謹遵寨主之令。」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終究沒人再開口反對，一一應下。
。。。。。。
次日，李崢點起兵馬，又往幾個沒來赴約的州縣走了一遭。
每到一處，皆是先禮後兵，願意開城談判的，便依齊州之例，留八百兵，接家眷上山。
不願談的，回回砲推到城下狂轟濫炸，城門開後斬知州、知縣首級。
前後不過半月，山東地面大大小小十來個州縣，盡數歸了梁山號令。
自此，山東地面徹底服帖。
那些原本占山為王的大小山頭，要麼直接歸入梁山，要麼被李崢派兵剿了，徹底夷為平地。
從秋末到入冬，山東境內除梁山之外，再沒有能成氣候的武裝。
東到登州海邊，西到濮州地界，南到濟州，北到齊州，州縣守兵各留八百，僅夠維持治安。
鎮山東李崢，成了山東地面上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只有大名府、應天府幾處陪都，仗著朝廷直轄，尚能置身事外。
入了冬後，李崢便不再出兵折騰。
一面將分派到梁山的流民，安置在梁山周圍荒地搭棚過冬，每日施粥不輟。
一面整肅軍隊，裁汰老弱，編練新軍，將收編的降兵、投奔的流民青壯，重新按弓、步、騎、水四軍營制編練。
梁山泊里每日鼓聲不斷，步軍踏雪操演，水軍破冰行船，騎兵在凍土上練習衝鋒。
山上山下，一片忙碌。
這一日，李崢落筆下最後一字，長出一口氣。
他的碼字生涯終於結束了，《水滸傳》完結了。
好好的一個章回體小說，都被山上的文人們催成了古代網文，唐生、劉若宰、劉震幾人每日追在屁股後面追更。
但凡李崢忙裡偷閒休息幾日，他們便用幽怨的眼神看來。
李崢沒辦法，只得苦逼地回屋裡碼字。
《水滸傳》的版本很多，同人也很發達。
如容與堂的百回本、袁無涯的百二十回本、金聖歎的七十回本......
還有《蕩寇志》、《京本忠義傳》等等。
乃至到了後代，仍有小日子畫師畫出了『半拉張清』的橋段，使其重新火爆起來。
只能說，經典永不過時。
李崢選擇以金聖歎的七十回本為基礎，在梁山排座次後便將故事終止，刪去招安及之後的所有情節。
除了他有點記不住後面的情節外，還是因為招安後的故事，實在是不利於宣傳。
但是金聖歎的版本太過悲觀，結尾還是人人喊打的夢結局，一場噩夢後梁山108好漢都被官府斬了，實在是晦氣。
李崢索性只寫到天降石碑，梁山排了座次後，便將故事終結了。
劉若宰看著他的手稿，眉頭深深皺起。
好小子！之前是拖更，現在直接爛尾了是吧？
他不由道：「這個結局，莫不是有些太草率了？」
一旁唐生也開口道：「正是，總覺得故事到此還未完。」
李崢笑道：「接下來的故事，不正是該我等一同書寫嗎？」
幾人聞言微微一愣，隨即都露出笑容來。
唐生道：「哥哥此言說得甚妙，山下那些讀者看了後若覺得不過癮，正該來梁山一趟，親手書寫故事的結局。」
劉若宰也捋了捋鬍子：「雖是不入流的小說傳記，但寫得還算盪氣迴腸、躍然紙上，足以傳遍天下供人傳讀。」
「待老夫將其潤色一番，便可裝訂成冊出售了。」
李崢並沒有意見，畢竟他的本事有限，一些詞語典故用的不精準，劉若宰來進行一番本土化，效果或許能更好。
「先從山東開始賣吧，然後再安排一些說書先生，將故事傳唱出去。」
李崢看向汪元：「汪元兄弟，此事便交給你。」
汪元拱手道：「哥哥放心，我還有許多舊識，可做此事。」
「只是......怕出了山東後，官府便會理會其中深意，便要禁用此書。」
李崢笑道：「此事無妨。」
大周的經商環境還是不錯的，只要你的東西有價值，怎麼都能賣出去。
而且，即便是被禁了，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人是有好奇心的動物，若是《水滸傳》不是禁書，可能路過書攤看見了，都不捨得花錢買。
可一旦被列為禁書，那好奇心就起來了。
我倒是要看看，寫的什麼東西，官府都不讓看！
這種心態一直都有，就和後世的『無視風險，繼續訪問』是一個道理。
只是屆時賣出的盜版書，自己肯定收不到錢了，但也無妨，寫這東西又不是為了掙錢的。
。。。。。。
山東青州府南邊有一個小鎮，喚作柳河鎮。
鎮子百十來戶人家，靠著一片薄田和一條小溪過活。
這一日午後，街上沒什麼人，一個三十來歲的書生走進書鋪。
這書生姓孟，名喚孟懷遠，自幼讀書，十五歲過了縣試，十八歲中了府試，也算少年得意。
可之後連考三場省試，場場落榜，一晃就是十年。
他家原本有些薄產，供他讀書還綽綽有餘。
可這幾年山東不太平，賦稅一年比一年重，家裡那幾畝田產陸續賣了，如今只剩下兩間老屋和滿牆的書。
孟懷遠也想過改行，可他除了讀書寫字什麼都不會，更捨不得科舉入仕這條路。
便這麼硬捱著，只覺蹉跎半生，前途無望。
他嘆了口氣，推開書鋪的門，老掌柜正趴在櫃檯上打瞌睡。
聽見響動抬起頭來，見是孟懷遠不由笑道：「懷遠來了，又來找書？」
孟懷遠點了點頭，在鋪子裡轉了一圈。
沒什麼新東西，都是些舊曆書、醫方、占卜的冊子。
正準備要走，卻見櫃檯邊上最顯眼的位置，擺著一摞新書。
封皮上三個大字——《水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