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懷遠問:「店家,這本書是哪位大儒新作?」
老掌柜抬起頭來,眯著眼笑了笑:「不是什麼大儒所作,乃是從北面傳過來的話本小說,據說來自於......」
他伸手指了指頭頂,努了努嘴:「山上。」
孟懷遠聞言一愣。
山上?他自然知道說的是誰。
鎮山東李崢,黑風賊的首領,山東地面上如今名副其實的土皇帝。
作為山東百姓,他對梁山的印象並不壞。
畢竟梁山從不害民,反倒時常清剿周圍的賊寇,前些日子還派人在各鎮設了粥棚。
可身為山東讀書人,他對梁山的態度就複雜了。
山東的名聲在朝廷本就不好,這幾年又出了這麼個悍匪,連帶著山東士子在科舉場上都被人低看一眼。
鎮上曾有人勸他去梁山投奔李崢,說那邊招賢納士,讀書人去了也能坐把交椅。
他聽了也只是搖頭,自己是孔孟門徒,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與賊寇為伍。
如今聽說這本書出自梁山,孟懷遠反倒生出幾分好奇來,大周果真是文風昌盛,連賊人都開始著書了?
也不知這群賊人,能寫出什麼來。
他翻開封面,見第一頁開頭上寫著『大宋宣和年間』。
不由皺了皺眉。
大宋?莫不是戰國時期的那個宋?
再往下看,他便發現對不上,應當是杜撰的一個朝代。
這種設定倒是巧妙,規避了不少現實中的麻煩,也無需考據史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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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看下去,卻見了洪太尉去了龍虎山,誤放出了一百單八個星宿。
原本應該是妖魔,但李崢覺得妖魔形象太差,就喚作了星宿。
總體來說,並不影響觀感。
這等志怪故事人人愛看,畢竟周人的精神生活遠沒有後世豐富,孟懷遠這個書生也不例外。
可越往下讀,他越覺得不對勁。
史進、林沖、魯智深、武松,一個個人物鮮活得像從紙上走下來,言語動作、脾氣秉性,無一不真。
他讀著讀著便入了神,連翻了好幾章,直到老掌柜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才猛然驚醒。
孟懷遠臉上一紅,忙把書合上:「掌柜放心,這書我買了。」
老掌柜笑眯眯地擺了擺手:「無妨,便是在這裡看完也行,只是莫要損壞了,老夫不好再賣。」
孟懷遠搖了搖頭,從懷裡摸出幾掛銅板,擱在櫃檯上。
老掌柜看了看銅板的數目,把書用油紙包好遞了過去。
孟懷遠接過書,小心揣進懷裡,快步出了鋪子。
孟懷遠回到家,卻是連吃飯的心思都沒有了,回了屋便繼續往下看。
武松拳打老虎,讓他拍掌叫好。
潘金蓮毒死武大郎,他也咬牙切齒開罵。
這《水滸傳》與其他志怪故事不同,其他故事讓人知道自己是在看書,而《水滸傳》卻給他一種身臨其境的感覺。
好似武松打虎時他在一旁叫好,自己也成了故事中的一員。
這些好漢個個個性鮮明,招人喜歡,讓他都難以自拔。
忽然,孟懷遠驚愕地抬起頭,背後生出一層冷汗。
細想之下,林沖是被高俅逼反的,武松是被官府逼反的,魯智深是打死了鎮關西才出的家,宋江是殺了閻婆惜才上的梁山。
一個兩個也就罷了,一百單八將,竟沒幾個是自願落草的,全是被這世道逼得走投無路!
再細看書中的那個『大宋』,越看越像如今的大周。
朝堂上奸臣當道,地方上貪官橫行,賦稅一年重過一年,百姓活不下去便只能上山。
就連那風土人情、官場規矩,都與大周如出一轍。
孟懷遠不是傻子,讀到這裡已經明白過來。
這分明是借著和尚罵禿驢,諷刺的是當今官府!
他放下書,在屋裡來回踱了幾步。
這書若是只在山東傳傳也就罷了,可梁山分明是要把它推廣到各地的。
一旦傳到各地,不知多少讀書人看了會心生不滿,多少百姓看了會同情梁山賊寇。
這可不是小事,往大了說,若是使得天下人心動搖,比十萬兵馬還厲害。
他越想越坐不住,乾脆把書往懷裡一揣,推門便往外走。
天已經擦黑,他一路小跑往青州城趕,總算在關城門之前擠了進去。
他徑直去了城東陸府。
陸詔之是他的恩師,也是青州有名的大儒,曾在先帝朝中做過宰輔,如今告老還鄉在家著書。
孟懷遠在門房遞了名帖,等了半晌才被引進去。
陸詔之正在書房裡寫字,見他進來皺了皺眉:「懷遠,你屢試不第,該當靜心苦讀才是,怎麼還亂跑?」
孟懷遠把書從懷裡掏出來,雙手奉上:「恩師,此書大有問題,若不加以制止,恐荼毒百姓學子。」
「還看這等閒書?」陸詔之接過書,翻了兩頁,眉頭越皺越緊。
看到林沖被逼上梁山那一回,他不由輕嘆一聲。
看到智取生辰綱那一回,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直到梁山排座次,一百零八好漢齊聚一堂,他才把書合上,靠在凳子上閉目養神。
孟懷遠站在一旁,不敢出聲。
半晌,陸詔之睜開眼:「你回去吧,這件事我來處置。」
孟懷遠拱手退了出去。
門一關上,陸詔之便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信紙,提筆蘸墨。
寫完之後,他把信和那本《水滸傳》一併封進一個布包,喚來老僕:
「連夜送去東京,交到政事堂丁相公手裡,就說是我陸詔之的急信。」
。。。。。。
半月後。
柴貞放下手中的《水滸傳》,只覺得意猶未盡,心情複雜。
這書端的好看!
書里那些江湖恩怨、刀光劍影,他讀著讀著竟停不下來,好似美酒般讓人慾罷不能。
然而,其中不少的橋段,更讓他這個皇帝看著堵心。
官府被寫得一無是處,那些賊寇倒個個成了好漢!
可文筆確實不差,人物也活靈活現,比他平日讀的那些一板一眼的聖人言有意思多了。
他喚來丁旻、趙季,將《水滸傳》往案上一拍:「你們都看過了?」
兩人各自點頭。
自陸詔之的書信送到政事堂,丁旻先看了一遍,覺得內容不妥,才轉呈御前。
柴貞道:「此書不妥,言語間都在醜化官府,反將賊人多加修飾,怎允許售賣的?」
丁旻無奈道:「官家,這書是從山東傳出來的。」
柴貞聞言,也沉默了一下。
山東的情況他也知道個大概,官府畏懼李崢,對朝廷陽奉陰違,已有失去掌控的徵兆。
只是如今朝廷連續動刀兵,先打了青塘後平了劉豹,實在無力再負擔軍費,只能聽之任之。
他嘆了口氣:「禁了吧,山東暫且不管,其餘地方一律不得流傳。」
兩人應諾下來。
柴貞又想起什麼,開口問道:「此書售賣多少錢?」
丁旻道:「三百文。」
柴貞微微頷首,心中倒是少了一些戒心。
東京物價昂貴,便是在城內路邊攤吃頓帶肉的吃食,都得二十文上下。
三百文的書,對於其成本來說不算貴,甚至可以說是完全不掙錢。
但一般百姓也捨不得掏,若是只在讀書人中間傳,倒還掀不起大浪。
想到此處,他稍稍放心了些。
無非是賊子拙劣的攻心之策,可惜不通商賈之道,算不明白這筆帳。
。。。。。。
「諸位兄弟且看,這便是我說的活字印刷術。」
唐猛伸手就要去抓,被李崢一巴掌拍了回去:「別碰,上面都是油墨。」
眾人這才仔細看,見那銅版上密密麻麻刻著反體的字,橫平豎直,深淺一致,筆畫細處如髮絲,粗處不過米粒。
李崢道:「這叫雕版,你們平日裡見書鋪里印書,用的就是這東西,可知現在印書有多難?」
汪元接話道:「小弟從前在書肆待過,知道一些。」
「雕版是刻在木板上的,一塊板刻錯一個字,整塊板便廢了,印上幾十次木板就會磨損,還得重刻。」
「所以一本書印出來,錯字、漏字常有,價錢也貴得嚇人。」
李崢點頭:「說得對,雕版刻在木頭上,一是費工,二是易壞。」
「所以我讓韓鑄、王脩他們試了試,把字刻在銅上,分成一塊塊來隨意拼接,此謂活字印刷!」
其實活字印刷術幾十年前就有,只是技術不行,印出來的都沒法看。
問題出在材料和油墨上。
李崢這幾日帶著幾個專業人才數次嘗試,才弄出來最合適的油墨材料,至少印出來的東西不花了。
劉若宰捋著鬍子:「可是要用此術複印《水滸傳》?」
李崢笑道:「不只是一本《水滸傳》。」
「我還打算用印書的法子,印告示、印軍規、印識字課本!」
「日後梁山治下的百姓,不說人人有書讀,至少每個村都能有一本識字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