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入冬後,李崢便按之前所說,帶著人往山東各州府的士紳、豪族家裡走了一遭。
每到一家,只把借條往桌上一擱。
那些士紳當面不敢不從,一個個賠著笑臉把糧倉打開,心裡卻恨得牙癢,更是沒少在背地給李崢使絆子。
在借條上做手腳的,把陳糧摻進新糧里的,還有偷偷給官府遞消息的。
一個個的花花腸子自己以為掩飾得很好,殊不知山東的官面、匪面早已盡在李崢掌握,焉能糊弄過他?
李崢心知肚明,卻也不急著翻臉。
他是要做大事的人,不可能因為幾斗陳糧,就把山東的讀書人殺個乾淨。
大周自有國情在,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
李崢是要做大事的人,自是不可能和讀書人翻臉,而是要用讀書人的方式對付讀書人
想及於此,他把目光落在了剛造出來的活字印刷上。
那些士紳學閥最怕什麼?無非是失去對知識的壟斷!
大周的書貴,貴在雕版費工,一本《論語註解》要賣兩三貫錢。
寒門學子買不起書、看不著邸報、請不起名師,便永遠追不上這些書香門第。
可活字印刷一出,情況便大不相同了。
單論一本《水滸傳》,原本成本三百文,可若改用活字印刷,就能壓到百文,甚至更低。
其餘書籍更不必說,大多數只比《水滸傳》字少,價格更便宜。
待到李崢治下人人能讀書、家家有藏書,那些士紳便會發現,他們的地位並非不可替代。
書讀得好與壞,豈是看身份的?
後世有多少小鎮做題家,只憑自身努力,在『高考大道』上修成正果,最終跨越階級!
在李崢看來,存在階級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下層失去了通往上層的路,也就是所謂絕地天通。
李崢只需打破壟斷,學閥的超然地位頃刻間便會崩塌。
於是,李崢吩咐眾人,將活字印刷術列為和火藥同等的機密,經手的工匠集中看管,不得外傳。
又讓韓鑄負責,在山東各州府收購幾家經營不善的書鋪,改成印刷場所。
一處印書,一處印告示,一處印軍規和識字課本。
就從《水滸傳》開始,將價錢壓到一百二十文。
正在此時,外面有嘍囉稟報:「哥哥,余靖哥哥求見!」
自余靖加入山寨後,李崢令他為『定功賞罰軍政司首領』,也就是梁山的司法大員,每月月底都要來聚義堂向李崢匯報。
眾人見他進來,不少頭領臉上的笑便淡了幾分。
余靖也不看旁人,只朝李崢拱手道:「哥哥,本月查獲作奸犯科者共三十七人,已按軍規明正典刑。」
「另有九人革除軍籍,發落懲戒營,詳情在此,請哥哥過目。」
說著雙手呈上一卷冊子。
李崢接過來翻了翻,只見其記錄甚為詳細,事由經過、苦主供詞、簽字畫押皆記錄成冊。
於是點了點頭,面上滿是讚賞:「兄弟辛苦了,做得好。」
余靖道:「分內之事。」
此言一出,眾頭領多有冷哼之聲傳出。
余靖果真是鐵面無情,每遇見犯事的嘍囉嚴懲不貸,絲毫不顧及任何情誼。
李崢對此很欣賞,但諸多頭領卻頗為不滿。
大周是人情社會,這點在綠林中更甚。
很多嘍囉都是隨頭領們出生入死的兄弟,因為犯事就被嚴懲,乃至腦袋落地,頭領們自然會心生不忍。
又不能把這筆帳算在李崢頭上,也就算在余靖頭上了。
李崢見眾人如此作態,不由得微微蹙眉。
若說大周天子與士大夫共天下,那麼他這個山寨之主就是與頭領共天下。
區別在於,天子和士大夫的結合出於政治利益。
而自己與眾頭領分權,完全是出自情誼,由感情維繫。
但如今,李崢發現情誼似乎也有副作用,它萬不該凌駕於軍法之上。
得想辦法提點一下了,梁山要走得遠,就不能只靠私情維繫。
這時,余靖又道:「另有一事告知哥哥,小弟在軍中巡閱時,發現一名新加入的輔兵。」
「此人聲稱有故人信件要交給哥哥,小弟覺得事有蹊蹺,不敢擅專,特來報與哥哥。」
李崢微微抬眼:「故人?誰?」
余靖道:「他不肯說,只說見了哥哥面交。」
李崢想了想,朝門外擺了擺手:「把他帶上來。」
不多時,兩個嘍囉引著一個瘦削漢子進來。
那人穿著一身新發的輔兵短褐,雙手捧著一封信,走到堂中跪下,將信舉過頭頂。
李崢問他:「你為誰送信?」
那人伏在地上道:「小人乃燕家家僕。」
李崢思索片刻,腦子裡翻了個來回,忽然福至心靈:「莫不是燕雲家?」
那人連連磕頭:「正是我家小主!」
李崢欣喜若狂,把那封信又從頭看了一遍,信確是燕雲親筆。
原來周遼邊境越發混亂,遼人敗退之際,時常有金人游騎越境作亂,地方上兵匪不分,百姓苦不堪言。
燕雲早與北宮鈞商議,有前來投奔李崢之意,如今已說服父親舉家南遷,投奔梁山,不日便到。
李崢大喜,舉著信對堂中眾頭領道:「吾弟將至矣!」
燕雲和其餘頭領是不同的,這裡是江湖上的兄弟關係,而李崢視燕云為親弟,燕雲亦視李崢為親兄。
畢竟是李崢穿越後第一個追隨者,別看燕雲年紀小,卻是資格最老的元老派,連唐猛、張隱都不如。
大多數人雖不知燕雲是誰,但見李崢這般高興,也都跟著拱手道賀。
李崢笑著笑著,忽然把信又翻回末尾,臉色慢慢變了:「等等!這個落款......」
他猛然抬起頭:「燕雲他們何時出發的?」
那人跪在地上,哭訴道:「小人四個月前便出發了,主人他們應當更慢一些。」
「只是行至半路,恰逢劉豹作亂,小人被裹脅入軍中,尋了個機會才逃出來,一路往梁山而來尋我家主人蹤跡。」
李崢的笑容僵在臉上:「什麼?我未曾見燕雲到來!」
那人哭喪著臉道:「怕是主人也被亂兵所截.....不知所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