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一發炮彈砸在公路邊不遠處的空地上,飛濺的彈片如同刀子一樣射向旁邊的大樹,給兩米寬的樹冠來了一個中分。
樹枝嘩啦啦地落下,最後掉在地上堆積起來,形成了一個扇形的弧面。
僅僅過了半分鐘,一輛貝利埃破開煙霧,碾著地上的樹枝開了過去。
如果這輛卡車速度快上那麼一些,這些彈片射中的就不是這些樹枝那麼簡單了。
這就是戰場,有些人能活下來,也許只是因為他的運氣足夠好。
但同樣,巨大的壓力也會一直圍繞著他,因為單純靠運氣活下來的人,不知道下一秒好運氣會不會離自己遠去。
當卡車停在道路盡頭的時候,亨利·詹森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飛快地跳動。
他的手按在方向盤上,嘴唇緊緊抿著,臉變得如同白紙一樣,後背的衣服被汗水浸濕。
沒有人是天生的勇士,他甚至不是士兵,以平民的身份開著卡車穿越遍布冷炮的戰場後方,已經把他心裡最後的那一點勇氣耗光了。
除了自己,亨利·詹森還擔心一件事——身後剛來的工人會不會因為恐懼跑掉,畢竟之前在這方面已經有過很不好的經驗。
對著車窗調整好了呼吸,這位郵政官轉過身,臉上勉強擠出個笑容:「你瞧,這並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不是麼?」 結果很意外,後面那個外面平平無奇的亞裔工人,只是點了點頭就跳下車,面無表情地用手抓住了車斗里的麻袋。
「搬哪個?」眼前的人如此問道,神態平和,仿佛剛才的炮擊根本不存在。
「額…最外面的那個袋子。」郵政官機械地指了指角落。
情況和他預想的有些不太一樣。
在他想來,對方就算不大喊大叫,也得抗議罵上兩句髒話什麼的。
「周,你上過戰場是麼?」亨利·詹森小心翼翼地問,在他看來對面的人應該不是第一次來這種地方才如此鎮定。
「算是吧,不過不是在這。」眼前的亞裔點了點頭,直接承認。
「在哪兒?」
那個人側了側頭想了想,隨口吐出三個地名:「馬恩河、阿圖瓦、還有阿戈訥森林。」
「你真會開玩笑。」亨利·詹森笑著擺了擺手:「你大概不知道那幾次戰役有多危險吧?三次從那種地方活下來的人都是怪物。」
周宇聳了聳肩,沒再解釋,只是單手把一條麻袋拖下來,打開封口的繩子,裡面分裝好了寫著標號的數個小口袋。
「接下來呢?怎麼做?」 「哦,等一下!」郵政官轉身走過去。
「上面汽車就開不上去了,我們得用這個。」
「部隊沒有人來取嗎?」周宇記憶中,此時的軍隊郵差是沒有必要直接上戰場的。
「最開始是有的,但仗打成這個樣子,很多部隊已經沒有專職的郵差兵了,我們得自己來。」
「哦,對了,你還不會騎這東西吧,放心這很容…」
郵政官的話說到一半,就看見眼前的周宇把信袋掛在車架上,隨後踩動踏板向前,動作嫻熟一氣呵成。
反而是他自己歪歪扭扭地騎著自行車前進,就像是一隻剛剛學會走路的鴨子。
「真的見鬼了。」亨利·詹森抓了抓自己的頭跟了上去。
不知不覺中他們之間的主導權已經落到另一個人的手裡。
兩個人一前一後騎著自行車來到一個人工堆起來的緩坡前,上面隱隱約約能看見墊起來的沙袋和木製的鐵絲網,還有若隱若現的機槍陣地。
風中有周宇熟悉的味道——血腥的味道。 「我是第二集團軍郵政處的!來送53團的戰地信,來人幫幫忙!」亨利·詹森咽了口唾沫向對面喊叫。
在連叫兩遍後,他們眼前的土突然動了動,有塊埋起來的木板被揭開,一個軍服上沾滿灰塵的少尉軍官從裡面探出頭來,那個灰突突的樣子讓人聯想起野外的狐獴。
「亨利,你可算來了!再晚一點我這裡就要出亂子了。」軍官看了看兩個人手上的袋子,又看了看一旁的周宇。
「他是誰?」
「上邊派下來幫忙的,這些活你總不能指望我一個人干。」
軍官沒有再多問,隨後向一旁側了側身,讓開道路。
「記得不要把身子探出去,對面德國人的槍法很好,會死人的。」軍官在後面好意提醒道。
兩個人提起袋子走進戰壕,剛一進去,一股潮濕腐敗的氣味混合著人體發出的餿臭味,就開始往周宇的鼻子裡鑽,四周的氣息很壓抑。
比起1914年,凡爾登的塹壕明顯變得不一樣了。
馬恩河以機動戰為主,那時的戰壕是匆忙挖掘的,淺淺一條溝,人彎著腰走甚至還會露出半個背,除了大兵團陣地,很少有出現密集的交通網。
到了阿圖瓦戰鬥期間,就開始有了木板加固,有了射擊平台,有轉角和交通壕,不過依然會給人一種臨時陣地的感覺。
眼前的場景則完全不一樣,這裡的戰壕看上去像是要挖出來永久使用的。 首先是深度更深,一個成年人站在裡面完全看不到頭頂,人站在其間會有一種難以描述的壓迫感,好處就是除非正面被炮彈命中,士兵被殺傷的概率大大降低。
戰壕主體也更加結實,兩側的用了大量的原木進行了支撐,在關鍵位置又加上了沙袋進行加固。
交通壕、射擊壕、隱蔽所、彈藥庫、指揮所,一段一段連在一起,仿佛是一個巨大的蜘蛛網。
從修築戰壕的第一天開始,設計者就做好了讓士兵長期待在裡面的準備。
兩個人穿行期間,和一個個士兵擦身而過。
這些士兵的精神狀態普遍很差,大部分人穿著帶著泥巴的軍服,蜷縮著靠在牆上,有些人則是低下頭,把自己整個縮起來。
有人在擦槍,通條摩擦金屬的輕聲咯吱咯吱的響。
有人縮在角落裡抽菸,煙霧朦朧中,一種極度壓抑的氛圍在四周瀰漫。
但當兩個人從中間走過的時候,這種氣氛突然間就被沖淡了。
當有人看到帶著ppt袖標的郵差走過時,剛剛還死氣沉沉的士兵變得活躍起來,那一雙雙原本木然的眼睛追逐著兩人手上的袋子,眼中充滿了期待。
「看見了吧,這個就是我們工作的意義。」亨利·詹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微微抬頭向前走去,那副樣子更像是打仗凱旋的英雄。
郵袋被擱在彈藥箱上的時候,附近幾個人的動作都停頓了一下。
通條摩擦槍管的聲音停了,那些把頭埋下去的人一個個地抬起了頭,周宇能感到周圍的目光都匯聚了過來。
有低級軍官等在那,拿出袋子裡的信一封封地念上面的名字,每當一個名字叫出就有人站起來。
士兵們都很安靜地在那裡等,整個過程中沒有一個人說話。
郵袋裡的信很快就被拿走了大半,士兵們靠在那裡翻動信紙,一時間四周只有紙張摩擦發出沙沙聲,聽上去像是老鼠在啃東西。
那個在牆角一直抽菸的傢伙,單手拿著信紙閱讀,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但事實上他手指上的菸蒂已經快燒到根了。
依然沒有人說話,但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整個戰壕里的氣氛變了,變得不再那麼死氣沉沉。
「走吧,我們的活幹完了,剩下的事這裡的軍官會搞定的。」亨利·詹森拉了拉衣領,用一個自認為不錯的造型準備轉身離開。
咚!!!咚!!!
兩發冷炮砸在距離戰壕遠一點的地方,沒什麼威脅,但亨利·詹森卻腳一軟,差一點就摔在地上。
有鬨笑聲從坑道里傳出,眼前的士兵卻開始變得鮮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