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水質改良

  一九六〇年五月五日。

  清晨。

  城南水藻養殖試驗場。

  晨霧還沒有完全散盡。

  從池塘水面上裊裊地浮起來。

  貼著池邊的青草尖緩緩移動。

  四座養殖池顏色不同。

  在薄薄的霧氣里各自顯出深淺不一的綠。

  一號池呈清綠。

  水色透亮。

  能隱約看見水下三四十公分處。

  藻體均勻地懸浮著。

  二號池顏色偏深。

  綠得發稠。

  像調濃了的菜汁。

  水面幾乎不透光。

  三號池水面起了細泡。

  大大小小的氣泡貼著池壁聚成一圈。

  有的一浮上水面就破了。

  

  留下一個淡淡的圓痕。

  四號池看著最乾淨。

  水色接近透明。

  綠意極淡。

  池底卻有一層沉積。

  灰白色的細末鋪在池底。

  像落了薄霜。

  養殖員站在池邊。

  手裡拿著昨日記錄。

  紙頁被晨露洇濕了一角。

  「二號池長得最快。」

  「三號池產量也不低。」

  「第四池這幾天不太動。」

  老曹沒有先看產量。

  他取了四瓶水樣。

  逐一標記位置和深度。

  瓶口貼上白膠布。

  用鉛筆寫了編號和取樣時間。

  「只看水面。」

  「看不出池子好壞。」

  一名養殖戶問。

  「藻綠得濃。」

  「不就是長得好？」

  「太濃也會出事。」

  「夜裡還要耗氧。」

  「底下爛掉。」

  「水面照樣能綠。」

  老曹蹲在二號池邊。

  手指沾了一點池水。

  搓了搓。

  指腹上留下一層滑膩的膜。

  水藻養殖已經進入規模化階段。

  過去一盆一缸試養。

  水壞了損失有限。

  如今一池接一池鋪開。

  水體循環若出問題。

  很可能整片養殖區一起受影響。

  晨風從南邊吹過來。

  把池面上浮著的那層細密氣泡緩緩推向北岸。

  ……

  上午。

  水樣結果陸續出來。

  一號池各項穩定。

  pH值正常。

  溶氧量適中。

  藻類密度處於合理範圍。

  二號池營養過剩。

  水藻密度太高。

  鏡檢下藻體聚集成團。

  細胞間隙變小。

  三號池底部缺氧。

  氣泡來自有機物分解。

  底層水樣發暗。

  有輕微的臭味。

  四號池進水看著清。



  鈣鎂離子偏高。

  不適合當前藻種快速生長。

  養殖員指著二號池。

  「這池產量最高。」

  「能不能先收一批再處理？」

  老曹問。

  「收多少？」

  「收完補什麼水？」

  「底泥怎麼管？」

  養殖員答不上完整方案。

  手指在記錄本上空懸了一會兒。

  又落下來。

  陳平安將池塘流程拆開。

  進水。

  養殖。

  循環。

  採收。

  排水。

  底泥處理。

  任何一段只顧眼前產量。

  後面都會積問題。

  他的語速不快。

  但每一條都說得清楚。

  像把一個齒輪箱拆開來擺在桌上。

  二號池先分區採收。

  降低密度。

  補入經過檢測的新水。

  三號池增加緩慢循環。

  清理部分底部沉積。

  不得一次攪動全部底泥。

  四號池則暫停補肥。

  先確認水源變化原因。

  陽光從棚頂的縫隙里漏下來。

  落在水樣瓶的標籤上。

  把鉛筆字照得清清楚楚。

  ……

  中午。

  循環設施檢查開始。

  現有水泵能夠推動池水。

  卻把水直接從一端抽到另一端。

  近處流速太快。

  遠角仍然不動。

  池內形成明顯死水區。

  韓組長拿來染色示蹤液。

  從進水口投入。

  深紅色的液體一入水。

  便散成一條細細的絲線。

  順著水流方向向前飄移。

  眾人沿池邊記錄顏色到達時間。

  靠近水泵的位置很快變色。

  水面浮起一片淡淡的紅暈。

  兩個角落等了很久。

  顏色仍然很淺。

  水紋幾乎不動。

  像一潭死水。

  一名技術員提出增加水泵。

  陳平安先問。

  「電夠不夠？」

  「養殖戶會不會維護？」

  「停電以後怎麼辦？」

  增加設備能解決一部分問題。

  也會增加用電和維修負擔。

  技術員低頭想了想。

  沒有再堅持。

  最終方案先改水路。

  主進水口分成兩支。

  池角增加簡易導流板。

  回水口從單點改成長槽。

  讓水流鋪開。

  原有水泵不變。

  先看循環能否改善。

  老曹用竹竿探了探死水區的水深。

  竿尖觸到底泥時。

  有一層鬆軟的東西被攪起來。

  ……

  下午。

  導流板用普通木料和現有防水材料製作。

  沒有複雜結構。

  安裝位置卻試了三次。

  第一版角度太直。

  水流撞上池壁。

  局部翻動過強。

  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渦流。

  把靠近池壁的藻體卷向深處。

  第二版導流太緩。

  遠角仍有停水。

  示蹤液走到中途便散了。

  顏色淡得幾乎看不見。

  第三版將主流分開。

  一部分沿池邊走。

  一部分推向中央。

  示蹤結果明顯均勻。

  紅顏色順著導流板的弧度緩緩鋪開。

  像水面上展開一把扇子。

  養殖戶圍在旁邊。

  「這東西我們自己能做。」

  「壞了換一塊板就行。」

  老曹提醒。

  「能做不等於隨便做。」

  「尺寸和位置要留記錄。」

  「別每家憑感覺釘。」

  試點形成三種池型模板。

  長池。

  方池。

  小型家庭池。

  不同池型使用不同導流位置。

  不要求所有池子建成一個樣。

  卻要求水體不能留下長期死角。

  一名年輕養殖戶拿筆記下尺寸。

  手指比著池沿的刻度。

  一筆一划畫在紙上。

  ……

  五月七日。

  三號池底泥處理時。

  一名工人準備把沉積全部抽走。

  老曹叫停。

  「先取樣。」

  底泥里有未消化的養分。

  也可能積累有害物。

  全部抽出以後往田裡倒。

  若濃度過高。

  會燒苗。

  直接排進溝渠。

  又可能污染下游。

  樣品分成三份。

  一份檢測。

  一份留樣。

  一份做小區肥效試驗。

  檢測結果表明。

  上層沉積可以稀釋後用於部分作物。

  顏色偏淺。

  質地較松。

  深層發黑底泥需要先堆置處理。

  氣味沖鼻。

  不能直接下田。

  養殖循環因此不再只管池中水。

  連採收殘渣和底泥去向。

  也被納入記錄。

  老曹在記錄冊上新添了一頁。

  底泥處置欄。

  分三層填寫。

  表層。

  中層。

  底層。

  每一層標註取樣日期和處理方式。

  ……

  一名養殖戶覺得手續太多。

  「我家就兩口小池。」

  「也要記這麼細？」

  「家庭池用簡表。」

  老曹把小冊子遞給他。

  「每天只看水色。」

  「氣味。」

  「水面泡沫。」

  「藻體狀態。」

  「出現異常再送樣。」

  「底泥一年清幾次？」

  「看積累。」

  「不能見黑就全挖。」

  簡表上配著顏色塊。

  清綠。

  深綠。

  發黃。

  發褐。

  旁邊寫著對應處理。

  顏色不能代替檢測。

  卻能幫助普通養殖戶儘早發現變化。

  若水色和氣味同時異常。

  必須暫停採收。

  不能把問題水藻混入正常批次。

  養殖戶翻了翻小冊子。

  彩色的色塊印得很清楚。

  他點了點頭。

  把冊子揣進上衣口袋。

  ……

  五月九日。

  試驗場突遇一場大雨。

  雨點來得急。

  密集地砸在池面上。

  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

  雨水從池邊沖入。

  二號池水位快速上升。

  渾濁的泥水沿著池壁邊緣灌進來。

  水面很快就漲高了半尺。

  過去的做法是直接開排水口。

  水藻和營養液一起流走。

  這次養殖員先啟用緩衝溝。

  池面多餘水進入旁邊沉澱區。

  經過攔網以後再外排。

  大部分藻體被留住。

  泥沙也沒有直接進入養殖池。

  雨停以後。

  各池重新取樣。

  四號池的礦物比例變化。

  也找到了原因。

  上游新開的一條支渠。

  在雨天帶入另一處淺層水。

  平時水樣正常。

  雨後卻會改變。

  進水制度增加一條。

  固定水源發生施工。

  改道。

  暴雨和長時間停流後。

  必須重新檢測。

  不能因為過去合格。

  便一直當作合格。

  韓組長站在四號池邊。

  看著新取的水樣在瓶底慢慢沉澱出一層細沙。

  他晃了晃瓶身。

  細沙又浮起來。

  懸在透明的水裡。

  ……

  傍晚。

  六個民間養殖點參加互查。

  每家不查自己。

  而是交換記錄。

  第一戶水質表寫得齊。

  採收工具卻與底泥工具混用。

  兩把刮刀放在同一個桶里。

  用完了沒有沖洗。

  第二戶池水循環良好。

  進水口沒有防止雜物進入的網。

  枯葉和草屑順著水流漂進池中。

  第三戶產量穩定。

  但廢水直接流向公共水溝。

  溝底已經積了一層發綠的水垢。

  問題當場寫下。

  不評最好養殖戶。

  只給整改期限。

  一周後再互換複查。

  有人擔心。

  「讓同行看見自家毛病。」

  「以後會不會笑話？」

  養殖組負責人說道。

  「今天不說。」

  「明天整片水壞了。」

  「誰也笑不出來。」

  天色漸漸暗下來。

  六個養殖點的代表各自拿著對方的記錄冊。

  站在院裡的燈下翻看。

  燈光昏黃。

  照著紙頁上的字跡。

  沒有人說話。

  只有翻紙的聲音。

  ……

  晚上。

  陳家窗台上擺著兩隻玻璃罐。

  陳喜樂從養殖點帶回兩份允許教學使用的水樣。

  一份來自循環良好的池子。

  一份來自死角。

  兩罐水白天看著差不多。

  放到燈下。

  死角水樣底部沉得更快。

  氣味也重。

  陳喜樂不敢開蓋湊近聞。

  只按手冊用扇聞法。

  他用手在瓶口上方輕輕扇了幾下。

  鼻尖湊過去。

  立刻聞到一股悶悶的異味。

  陳鐵山看見。

  「別拿鼻子貼上去。」

  「老師教過。」

  「有些東西聞不得。」

  陳喜樂把罐子放回窗台。

  退後一步。

  遠遠看著。

  小安趴在桌邊。

  伸手想碰玻璃罐。

  陳平安將罐子挪到高處。

  又把裝清水的木杯給他。

  「這個能碰。」

  小安拍了拍水面。

  濺出幾滴。

  他馬上收住手。

  沒有再用力。

  水珠順著木杯外壁滑下來。

  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濕痕。

  ……

  夜深。

  記事本翻開。

  一九六〇年五月九日。

  水藻養殖水體循環完成首輪改良。

  進水。

  養殖。

  循環。

  採收。

  排水。

  底泥處理全程接通。

  長池。

  方池。

  家庭池分型設置導流。

  暴雨和水源變化後重新檢測。

  異常水藻暫停採收。

  陳平安繼續寫。

  養殖池不是把水裝滿。

  再把藻放進去。

  水要走得動。

  髒東西要有去處。

  雨水來了能緩。

  設備停了也有應對。

  規模越大。

  越不能只看今天長了多少。

  窗外傳來雨後滴水聲。

  院溝里的水流得很順。

  沒有一處倒灌。

  他放下筆。

  窗台上的玻璃罐在夜色里靜靜立著。

  左邊那罐清亮。

  右邊那罐底部沉著灰綠色的細末。

  兩罐水隔著一段窗台的距離。

  卻像隔著完全不同的兩種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