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勺涼湯沒有倒掉。
第二天清晨,鄭秀蓮兌了熱水,把粉條和菜葉一起煮進麵湯。
一九六一年一月一日,院裡各家照常起床。
資料室也沒有停。
劉振華比平時晚到半個鐘頭。
他進門以後,先把六隻檔案盒從櫃裡取出來,依次排在長桌上。
農業。
工業。
基建。
人才。
財政。
安全。
每隻盒子裡都有一張年終收官單。
農業口的主項寫著。
秋糧入庫數據完整。
田間、運輸、烘乾和倉儲損耗已經分欄。
種源庫存與帳目一致。
現有異常掛帳均有責任口和複查時間。
後面另列三項待辦。
一處烘乾設備需要升級。
兩批種糧異地備份手續尚需做季度覆核。
北方五個縣的冬小麥返青數據等待春季回收。
工業口也沒有寫全部完成。
建設一號工具機下放按年度計劃收口。
關鍵工序返工率低於控制線。
低溫用材方案納入冬季運行規程。
三台舊工具機翻新結轉。
一處地方恆溫條件需要複查。
兩類通用備件仍在交叉裝配觀察期。
基建口、電力口、人才口、財政口和安全口,各有收官項,也各有待辦。
劉振華把六張單子排成一列。
紙邊沒有完全對齊。
他伸手理了兩次。
「沒有一張寫無問題。」
方幹部坐在桌子另一邊,手裡拿著年度結餘表。
「真寫無問題,我得先查是誰寫的。」
老錢剛進門,聽見這句,摘下棉帽。
「計量口也沒資格寫。」
「母樣封存沒出問題,不等於地方恆溫都一樣。」
「今年有兩處量具掉落以後報得晚。」
「明年還得查。」
劉振華把農業口的待辦欄指給幾人看。
「這些不是臨時缺口。」
「都已經進下一年度計劃。」
「鎖住底盤,不是把盒子封死。」
「是不用再靠臨時抽人,也能按計劃往下跑。」
陳平安坐在側邊。
他沒有逐項翻六口材料,只拿起跨線對帳表。
材料口的低溫用材數量,和工業備件欄有一處重複。
這項在歲末核驗時已經剔除。
農業損耗和倉儲損耗的交叉項也已經重新歸類。
他順著編號往下核。
每一項都能找到原始憑證。
沒有新增重複。
他在邊界欄簽了字。
其他位置一筆沒動。
劉振華看見後,把六張收官單重新裝盒。
「你不看各口結論?」
「各口自己簽了。」
「我只看跨線。」
「有衝突嗎?」
「沒有。」
方幹部把結餘表放到桌上。
「今年財政沒有餘錢搞慶功。」
「也沒有一筆糊塗帳。」
老錢翻到最後一頁。
預算執行。
進口審批。
基層工具補充。
崗位津貼調整。
保溫材料前置。
每一欄都有去處。
「沒余錢正常。」
「錢都壓在該用的地方了。」
方幹部把一項小額結餘圈出來。
「這筆轉到烘乾設備升級。」
「金額夠不夠?」
農業口的人算了一遍。
「只夠先換溫控和傳動。」
「外殼明年再做。」
「那就分兩步。」
方幹部說。
「別為了寫完成,一口氣報整台新的。」
「能修的先修。」
……
下午,孟慶山來資料室簽字。
他把工業口收官單從頭翻到尾。
看到低溫用材已經納入冬季運行規程時,他用鉛筆在下面畫了一道。
「這句話是機械口自己寫的。」
「不是等上級批下來才執行。」
劉振華抬眼。
「你怕有人誤會?」
「地方廠已經在用了。」
「寫成等待批准,下面會停。」
他在附註里補了一句。
已按試行規程執行,季度覆核後調整。
老田隨後進來,帶著鋼廠年度產量單。
產量沒有超過原計劃。
合格率比上年穩。
爐號追溯斷點減少。
用途牌錯掛仍有兩起,都在發料前被發現。
老錢把計量網年度覆核表攤開。
兩人隔著桌子,對爐號和量具編號。
鋼材復驗使用的量具,在計量表里有對應狀態。
封存量具沒有出現在正式檢驗記錄中。
老田核完最後一項。
「今年沒超產。」
「良品率穩住了。」
老錢把表收回去。
「穩比超重要。」
「超了產,混出兩爐不合格,帳上還得倒扣。」
孟慶山點頭。
「設備也是。」
「多開兩班,返修三天,不如按規程停半天。」
劉振華把幾人的簽字逐一檢查。
「趙師傅呢?」
「在車間。」
「最後一台工具機做停機覆核。」
……
建設一號工具機車間裡,主軸已經停穩。
操作員沒有立刻去擦導軌。
他先看轉速表歸零,再等慣性完全消失,才打開檢查蓋。
主軸跳動。
絲槓回位。
導軌清潔。
量具編號。
環境溫度。
操作員測完第一遍,把數據遞給趙師傅。
趙師傅沒有隻看結果。
「測量位置呢?」
操作員指了指工件端面。
「這裡。」
「紙上沒寫。」
「我補。」
「按剛才的時間補。」
「別寫覆核時間。」
操作員在原記錄旁添上測量位置。
趙師傅拿另一隻量具覆核。
編號不同。
狀態有效。
數據在允許範圍內。
他這才簽字。
旁邊一名新工問。
「今天元旦,也得查這麼全?」
趙師傅把量具放回盒裡。
「工具機認日曆?」
「不認。」
「那就查。」
操作員關上檢查蓋。
停機牌掛到指定位置。
車間沒有多開一小時,也沒有提前半小時關門。
……
五點半,資料室的燈陸續熄滅。
各口負責人抱著自己的檔案盒離開。
陳平安最後檢查了一遍櫃門。
農業、工業、基建、人才、財政和安全,分層歸檔。
待辦項沒有壓在盒底。
每隻檔案盒的首頁都有下一次複查日期。
他關掉檯燈。
走廊盡頭只剩爐膛的一點紅光。
……
四合院的門檻新刷了一層桐油。
劉海中用的是前幾天修木窗剩下的半桶料。桐油沒有全乾,走近還能聞到一股生澀氣味。
傻柱蹲下看了看。
「這油漆顏色不對。」
「誰跟你說是油漆?」
劉海中把刷子泡進舊鐵罐。
「桐油。」
「門檻受潮,刷一層能多撐幾年。」
傻柱用手在上面扇了扇。
「味兒挺沖。」
「沒幹前別踩。」
「我知道。」
「你別一會兒端鍋又忘了。」
閻埠貴站在一旁記錄。
門檻刷桐油。
責任人劉海忠。
許大茂路過時瞥了一眼。
「閻老師,名字錯了。」
「哪兒錯了?」
「中寫成忠了。」
劉海中也湊過來看。
「我又沒改名。」
閻埠貴低頭一看,拿筆把「忠」劃掉,在旁邊寫回「中」。
紙上留下一道改痕。
他沒有撕掉重寫。
「錯字保留。」
「看得出改過。」
許大茂說。
「你這院務簿以後能當字帖反面教材。」
「你先把自己名字寫端正再說。」
「我名字咋了?」
「上回借用表,大字小字擠一塊。」
「能認不就行。」
「能認也得寫清。」
兩人說話時,陳鐵山從廠里回來。
他走到工具櫃前,發現櫃門沒有扣嚴,順手往裡一推。
卡扣咔的一聲到位。
這隻卡扣前幾天剛修過。
彈簧沒有再卡。
櫃門也不會被風吹開。
小安坐在門檻里側,手裡握著一塊圓木。
看見爺爺回來,他撐著膝蓋站起,往前走了兩步。
陳鐵山停下來。
沒有伸手抱。
小安也沒有繼續走。
他蹲回去,把圓木放到地上滾了一圈。
陳鐵山邁過門檻。
「今天走得穩。」
李娉婷從屋裡答了一句。
「鞋底換過了。」
「舊鞋底太硬。」
陳平安從巷口進來。
他跨進院門時,遠感沿著幾間屋子掠過。
公共爐火在安全位置。
煙道沒有倒灌。
各家灶火有的已經熄滅,有的還在做晚飯。
水管閥門正常。
巷外沒有異常停留。
感知收回。
他的腳步沒有停。
鄭秀蓮在灶台邊盛湯。
一共六碗。
勺子從鍋里抬起,湯麵輕輕晃動,沒有灑到碗沿外。
鍋底還剩一點。
「留著明早下面。」
陳喜樂端起一碗。
「元旦也吃麵?」
「有面吃還挑。」
「我沒挑。」
「我就問問。」
陳鐵山把棉衣掛好。
「明早你自己擀?」
陳喜樂立刻低頭喝湯。
「我吃現成的。」
院裡沒有倒計時。
也沒有成串的鞭炮。
公共爐續了煤。
水管沒有凍。
工具櫃已經上鎖。
糧缸蓋得嚴實。
年終收官單上仍然有待辦。
院務簿里也留著一個改過的錯字。
這些東西沒有因為跨了一年就變得完整無缺。
只是每一件事都有了人接。
每一個缺口都有了下一次複查。
陳平安坐在桌邊,翻開那本舊實驗記錄。
末頁還是那個鉛筆數字。
二點五。
李娉婷把針線收進盒裡。
「看什麼?」
「沒什麼。」
陳平安合上記錄本。
窗外的爐火映在紙窗上。
光不亮。
一直沒有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