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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人間歲歲

2026-09-02 10:24:23 作者: 黑夜的陽光

  門框上的漿糊徹底干透時,已經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清晨天還沒亮,巷口先響起掃雪的聲音。

  鄭秀蓮推著自行車出門。

  車把上掛著布包。裡面裝著飯盒、手套和供銷社櫃檯鑰匙。

  院門上的紅紙被夜霜壓過,顏色比昨天暗了一點。她伸手把翹起的下角按平,這才推車往外走。

  供銷社門口掛出新通知。

  元旦上午營業半天。

  下午盤點。

  一月二日恢復正常供應。

  鄭秀蓮進櫃檯以後,先核當天剩餘的油票和糧票。售貨員把秤盤擦淨,又把待查筐里兩瓶封口沾油的菜籽油拿出來。

  供貨點的覆核回單已經到了。

  一瓶是運輸時外壁沾油。

  另一瓶封口鬆動,退回處理。

  帳分開記。

  貨也分開走。

  

  上午來的人不少。

  有人買鹽。

  有人買火柴。

  有人想趕在元旦前添兩斤面。

  鄭秀蓮一張張核票,沒有因為下午休息就加快。

  一名老人排到櫃檯前,從棉襖內袋摸出一張折了幾次的補償單。

  「上個月少領的一兩油。」

  鄭秀蓮接過來看。

  單上有日期、門市部編號和缺貨原因。不是老人自己沒來,是那一批油運輸延遲。

  她把補償單夾在票據下面。

  「能補。」

  年輕售貨員從油桶里量出一兩。

  鄭秀蓮又看了一遍秤星。

  「行,裝吧。」

  老人把小油瓶遞過去。

  旁邊一名年輕人聽見了,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鄭師傅,能補呀?」

  「那我上回少買的煤,也給補上唄。」

  鄭秀蓮沒抬頭。

  「你上回為啥少買?」

  「我那天有事,沒趕上。」

  「煤站沒缺貨?」

  「沒缺。」

  「票過期了?」

  年輕人摸了摸鼻子。

  「那倒沒有。」

  「那你自己沒來,補什麼?」

  「我這不是也少買了嗎?」

  鄭秀蓮把老人的補償單轉過去。

  「人家這是到貨遲了。」

  「單上寫得清楚。」

  「你那回是自己沒來。兩回事。」

  年輕人往單子上看了一眼。

  「那算了。」

  「下次看好日期。」

  「別等過了再來問。」

  老人接過油瓶,臨走前摸了摸瓶口。

  沒有漏。

  他把瓶子塞進布袋,朝櫃檯點了點頭。

  中午前,最後一批供應票核完。

  櫃檯上的木牌翻到暫停營業。

  鄭秀蓮把票據鎖進抽屜,又和同事把庫存數字對了一遍。

  油鹽能對上。

  棉布少半尺。

  查到最後,是早晨裁布時留出的破邊。破邊已經放進廢料袋,只是記錄晚了一步。

  同事拿起筆。

  「我補上。」

  「寫早上的時間。」

  「別寫現在。」

  「知道啦。」

  兩個人關好櫃門,才從後門出去。

  鄭秀蓮沒有直接回院。

  她繞到菜站。

  菜架上只剩幾棵白菜。外層葉子發蔫,根部倒還硬。她挑了兩棵,掰掉一片發壞的葉子。


  賣菜的人稱完。

  「這片不算重量。」

  「本來就壞了。」

  「你倒實在。」

  「壞葉子回去也得扔。」

  鄭秀蓮把白菜裝進網兜,又從角落裡挑了兩根蘿蔔。

  剛走到食堂後門,傻柱從裡面出來。

  他手裡提著一隻小紙袋。

  「嫂子,正好。」

  「啥東西?」

  「糖瓜。」

  「食堂試糖色多做了一點。」

  鄭秀蓮沒有接。

  「記帳了嗎?」

  傻柱把紙袋往上提了提。

  「記了。」

  「走試驗損耗。」

  「試完糖色剩的料,不夠再開一鍋,也不能往菜里全倒。」

  「你別光說。」

  「回頭方幹部查你帳,別說是我拿的。」

  傻柱嘖了一聲。

  「單子在食堂呢。」

  「領料多少,用了多少,剩了多少,都有。」

  「我就是拿回來給孩子甜甜嘴。」

  鄭秀蓮這才接過紙袋。

  「院裡幾個孩子分。」

  「行。」

  傻柱又補了一句。

  「別都給許大茂家那個。」

  「他上回拿木勺敲我鍋蓋,我還沒跟他算呢。」

  「多大點事。」

  「鍋蓋邊都磕了個印。」

  「你沒看人家孩子多大?」

  「孩子小,許大茂不小。」

  鄭秀蓮懶得理他,提著白菜往回走。

  ……

  午後,陳鐵山從軋鋼廠回來。

  他沒有帶工具,只從棉衣內袋拿出一封電報。

  電報紙折得很整齊。

  鄭秀蓮看見發報地址,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建軍來的?」

  「嗯。」

  陳鐵山把電報遞過去。

  上面只有一行。

  營區安穩。曉白預產期開春。勿念。問全家好。

  鄭秀蓮從頭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開春到底是哪一陣?」

  「電報字貴。」

  「他沒寫月份。」

  陳鐵山脫下棉帽。

  「曉白在衛生院。」

  「夜班也調了。」

  「真有事,會再來電。」

  鄭秀蓮把電報沿原來的摺痕疊好,塞進棉襖內袋。

  「今年又回不來。」

  陳喜樂正在桌邊剝豆子,聽見後抬起頭。

  「大哥元旦也不回來呀?」

  「部隊的事。」陳鐵山說。

  「那孩子出生的時候能回來不?」

  「到時候再看安排。」

  陳喜樂捏著一粒豆子,沒有繼續問。

  豆子落進搪瓷盆,發出清脆的一聲。

  李娉婷從裡屋出來。

  「曉白姐狀態怎麼樣?」

  「電報只說安穩。」

  「那就是按衛生院安排走。」

  鄭秀蓮摸了摸衣袋裡的電報。

  「回頭寫封信。」

  「問她缺不缺棉布。」

  「西北冷,孩子的包被得厚些。」

  陳鐵山坐到爐邊烤手。

  「別寄太多。」

  「她那邊也有供應。」


  「我先問。」

  「沒說現在就寄。」

  ……

  下午,傻柱在院中支起一張舊桌案。

  桌上擺著白菜葉、蘿蔔皮、薯粉邊角料,還有幾根切剩的蔥。

  能吃的單放。

  發壞的進泔水桶。

  帶泥的先洗。

  他把白菜葉焯過,切成細絲,又用蘿蔔皮拌了一盆涼菜。

  各家拿碗來分。

  許大茂端著一隻粗瓷碗走過來。

  傻柱剛舀了一勺,忽然停住。

  「你洗碗了嗎?」

  「洗了呀。」

  「你這碗怎麼看著眼熟?」

  許大茂低頭。

  碗底有個小缺口。

  傻柱把勺子放回盆里。

  「這是我家碗。」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怎麼可能?」

  許大茂把碗翻過來。

  碗底還沾著一道灶灰印。

  他看了兩眼。

  「上回吃麵,可能端錯了。」

  「你端錯了還能用到今天?」

  「碗不都長得差不多嘛。」

  「缺口都在一個地方,也叫差不多?」

  許大茂把碗遞迴去。

  「行行行。」

  「我回去換一隻。」

  傻柱接過碗,用水沖了一遍。

  「拿人東西記得還。」

  「別等年終盤點又找我灶房。」

  許大茂回頭。

  「上回螺絲刀是你自己放抽屜的。」

  「那也找回來了。」

  「我這個碗也找回來了。」

  「你還挺有理。」

  兩人隔著桌案拌了幾句嘴。

  手上的活沒停。

  劉海中在牆邊劈柴。

  斧頭落下,一截木頭分成兩半。他把劈好的柴碼成一摞,又拿麻繩捆出半擔。

  閻埠貴抱著院務簿過來。

  「這半擔送哪兒?」

  「老人那戶。」

  「你先別走。」

  「我記一下。」

  劉海中看了看沾灰的手。

  「你記吧。」

  「我這手拿筆,紙都得黑。」

  閻埠貴低頭寫。

  劉海中外送柴半擔。

  寫完後,他又在後面加了兩個字。



  劉海中瞧見了。

  「自願還用寫?」

  「得寫。」

  「公共分配和自己願意送,不是一回事。」

  「下回接著送,也不能默認還找你。」

  劉海中把柴扛起來。

  「行,你愛寫就寫。」

  他送到老人門口,沒有直接進屋,只把柴放在屋檐下。

  老人出來要拿東西換。

  劉海中擺擺手。

  「院裡分出來的。」

  「先燒。」

  閻埠貴站在後面,又把「外送」改成「送至門外」。

  沒有寫誰欠了誰。

  ……

  傍晚,院裡各家開始貼窗花。

  公共爐里的煤火燒得穩。

  閥門旁的保溫層扎得嚴實。水管沒有結霜。傻柱添完煤,拿鐵鉤把灰渣撥開,爐門合上以後沒有漏風。

  陳平安坐在屋裡翻舊技術期刊。


  李娉婷在燈下給小安縫厚襪子。

  針從布邊穿過,線被拉直。

  小安坐在墊子上搭木塊。

  第一塊平放。

  第二塊壓在上面。

  第三塊有些偏。

  搭到第四塊時,木塔朝桌邊歪了一點。

  小安盯著看了幾息。

  沒有硬往上放。

  他先把上面兩塊拿下來,再扶正底下的木塊。

  陳平安沒有抬頭。

  念力沿著木塊邊緣輕輕掃過。

  邊角圓鈍。

  沒有木刺。

  他隨即收回。

  小安重新放好第三塊。

  這一次沒有歪。

  晚飯是一盆白菜燉粉條。

  裡面放了幾片肉球菇。

  傻柱送來的糖瓜碎末也撒進去一點。糖不多,落進熱湯以後化開,只留下很淡的甜味。

  陳喜樂舀了第一勺。

  他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這湯咋是甜的?」

  鄭秀蓮把粉條夾進小安碗裡。

  「糖瓜末。」

  「剩著也是剩著。」

  「白菜粉條放糖呀?」

  「就一點。」

  「你不愛喝,少舀一勺。」

  陳喜樂又嘗了一口。

  「也不是不能喝。」

  許大茂從門外經過,正好聽見。

  「傻柱還能做甜白菜?」

  傻柱在院裡回了一句。

  「你那碗還我再說。」

  「還了!」

  「洗乾淨沒有?」

  「你咋這麼多事?」

  屋裡的人聽著他們拌嘴,沒有出去摻和。

  小安拿小勺舀湯。

  勺子傾了一點,湯灑在桌面上。

  李娉婷剛要拿布,小安已經伸手夠到桌角的小抹布。

  他沒有來回擦。

  只把布按在水跡上。

  湯被吸進去。

  鄭秀蓮看了一眼。

  「還知道自己收拾了。」

  小安把布推到旁邊,繼續舀粉條。

  陳鐵山夾起一筷子菜。

  「開春事情多。」

  「過完年就得忙。」

  陳平安點了點頭。

  「嗯。」

  「農科院先忙春耕?」

  「先看冬種。」

  「再排春耕。」

  陳鐵山沒有再問。

  窗外傳來一聲鞭炮。

  隔了一會兒,又響兩聲。

  聲音不密,像有人在巷子另一頭試了試受潮沒有。

  閻埠貴站在院門口,抬頭看天。

  夜色壓得低。雲層厚,風裡有一股潮冷氣。

  「要下雪。」

  許大茂在屋裡喊。

  「下雪好。」

  「明年地里有墒。」

  劉海中放下碗。

  「你啥時候還懂墒了?」

  「我不懂。」

  「廣播裡說的。」

  傻柱把鍋蓋扣上。

  「廣播還說少說空話,多干實事。」

  「你記住沒有?」

  「我剛才還回碗了。」

  「那是你該還。」

  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著。

  沒有人站出來說新年該是什麼樣。


  爐火有人看。

  煤有人添。

  票據有人核。

  門框上的紅紙有人按平。

  這些事做完,夜便穩穩往前走。

  小安吃完飯,從凳子上下來。

  他走到門邊,伸手摸了摸門框上的福字。

  紙面已經幹了。

  手指碰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娉婷過去把他抱回來。

  「外面冷。」

  小安靠在她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紅紙。

  桌邊那口小碗裡,還剩半勺湯。

  熱氣已經散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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