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框上的漿糊徹底干透時,已經到了十二月三十一日。
清晨天還沒亮,巷口先響起掃雪的聲音。
鄭秀蓮推著自行車出門。
車把上掛著布包。裡面裝著飯盒、手套和供銷社櫃檯鑰匙。
院門上的紅紙被夜霜壓過,顏色比昨天暗了一點。她伸手把翹起的下角按平,這才推車往外走。
供銷社門口掛出新通知。
元旦上午營業半天。
下午盤點。
一月二日恢復正常供應。
鄭秀蓮進櫃檯以後,先核當天剩餘的油票和糧票。售貨員把秤盤擦淨,又把待查筐里兩瓶封口沾油的菜籽油拿出來。
供貨點的覆核回單已經到了。
一瓶是運輸時外壁沾油。
另一瓶封口鬆動,退回處理。
帳分開記。
貨也分開走。
上午來的人不少。
有人買鹽。
有人買火柴。
有人想趕在元旦前添兩斤面。
鄭秀蓮一張張核票,沒有因為下午休息就加快。
一名老人排到櫃檯前,從棉襖內袋摸出一張折了幾次的補償單。
「上個月少領的一兩油。」
鄭秀蓮接過來看。
單上有日期、門市部編號和缺貨原因。不是老人自己沒來,是那一批油運輸延遲。
她把補償單夾在票據下面。
「能補。」
年輕售貨員從油桶里量出一兩。
鄭秀蓮又看了一遍秤星。
「行,裝吧。」
老人把小油瓶遞過去。
旁邊一名年輕人聽見了,立刻往前挪了半步。
「鄭師傅,能補呀?」
「那我上回少買的煤,也給補上唄。」
鄭秀蓮沒抬頭。
「你上回為啥少買?」
「我那天有事,沒趕上。」
「煤站沒缺貨?」
「沒缺。」
「票過期了?」
年輕人摸了摸鼻子。
「那倒沒有。」
「那你自己沒來,補什麼?」
「我這不是也少買了嗎?」
鄭秀蓮把老人的補償單轉過去。
「人家這是到貨遲了。」
「單上寫得清楚。」
「你那回是自己沒來。兩回事。」
年輕人往單子上看了一眼。
「那算了。」
「下次看好日期。」
「別等過了再來問。」
老人接過油瓶,臨走前摸了摸瓶口。
沒有漏。
他把瓶子塞進布袋,朝櫃檯點了點頭。
中午前,最後一批供應票核完。
櫃檯上的木牌翻到暫停營業。
鄭秀蓮把票據鎖進抽屜,又和同事把庫存數字對了一遍。
油鹽能對上。
棉布少半尺。
查到最後,是早晨裁布時留出的破邊。破邊已經放進廢料袋,只是記錄晚了一步。
同事拿起筆。
「我補上。」
「寫早上的時間。」
「別寫現在。」
「知道啦。」
兩個人關好櫃門,才從後門出去。
鄭秀蓮沒有直接回院。
她繞到菜站。
菜架上只剩幾棵白菜。外層葉子發蔫,根部倒還硬。她挑了兩棵,掰掉一片發壞的葉子。
賣菜的人稱完。
「這片不算重量。」
「本來就壞了。」
「你倒實在。」
「壞葉子回去也得扔。」
鄭秀蓮把白菜裝進網兜,又從角落裡挑了兩根蘿蔔。
剛走到食堂後門,傻柱從裡面出來。
他手裡提著一隻小紙袋。
「嫂子,正好。」
「啥東西?」
「糖瓜。」
「食堂試糖色多做了一點。」
鄭秀蓮沒有接。
「記帳了嗎?」
傻柱把紙袋往上提了提。
「記了。」
「走試驗損耗。」
「試完糖色剩的料,不夠再開一鍋,也不能往菜里全倒。」
「你別光說。」
「回頭方幹部查你帳,別說是我拿的。」
傻柱嘖了一聲。
「單子在食堂呢。」
「領料多少,用了多少,剩了多少,都有。」
「我就是拿回來給孩子甜甜嘴。」
鄭秀蓮這才接過紙袋。
「院裡幾個孩子分。」
「行。」
傻柱又補了一句。
「別都給許大茂家那個。」
「他上回拿木勺敲我鍋蓋,我還沒跟他算呢。」
「多大點事。」
「鍋蓋邊都磕了個印。」
「你沒看人家孩子多大?」
「孩子小,許大茂不小。」
鄭秀蓮懶得理他,提著白菜往回走。
……
午後,陳鐵山從軋鋼廠回來。
他沒有帶工具,只從棉衣內袋拿出一封電報。
電報紙折得很整齊。
鄭秀蓮看見發報地址,先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建軍來的?」
「嗯。」
陳鐵山把電報遞過去。
上面只有一行。
營區安穩。曉白預產期開春。勿念。問全家好。
鄭秀蓮從頭看了一遍。
又看一遍。
「開春到底是哪一陣?」
「電報字貴。」
「他沒寫月份。」
陳鐵山脫下棉帽。
「曉白在衛生院。」
「夜班也調了。」
「真有事,會再來電。」
鄭秀蓮把電報沿原來的摺痕疊好,塞進棉襖內袋。
「今年又回不來。」
陳喜樂正在桌邊剝豆子,聽見後抬起頭。
「大哥元旦也不回來呀?」
「部隊的事。」陳鐵山說。
「那孩子出生的時候能回來不?」
「到時候再看安排。」
陳喜樂捏著一粒豆子,沒有繼續問。
豆子落進搪瓷盆,發出清脆的一聲。
李娉婷從裡屋出來。
「曉白姐狀態怎麼樣?」
「電報只說安穩。」
「那就是按衛生院安排走。」
鄭秀蓮摸了摸衣袋裡的電報。
「回頭寫封信。」
「問她缺不缺棉布。」
「西北冷,孩子的包被得厚些。」
陳鐵山坐到爐邊烤手。
「別寄太多。」
「她那邊也有供應。」
「我先問。」
「沒說現在就寄。」
……
下午,傻柱在院中支起一張舊桌案。
桌上擺著白菜葉、蘿蔔皮、薯粉邊角料,還有幾根切剩的蔥。
能吃的單放。
發壞的進泔水桶。
帶泥的先洗。
他把白菜葉焯過,切成細絲,又用蘿蔔皮拌了一盆涼菜。
各家拿碗來分。
許大茂端著一隻粗瓷碗走過來。
傻柱剛舀了一勺,忽然停住。
「你洗碗了嗎?」
「洗了呀。」
「你這碗怎麼看著眼熟?」
許大茂低頭。
碗底有個小缺口。
傻柱把勺子放回盆里。
「這是我家碗。」
「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怎麼可能?」
許大茂把碗翻過來。
碗底還沾著一道灶灰印。
他看了兩眼。
「上回吃麵,可能端錯了。」
「你端錯了還能用到今天?」
「碗不都長得差不多嘛。」
「缺口都在一個地方,也叫差不多?」
許大茂把碗遞迴去。
「行行行。」
「我回去換一隻。」
傻柱接過碗,用水沖了一遍。
「拿人東西記得還。」
「別等年終盤點又找我灶房。」
許大茂回頭。
「上回螺絲刀是你自己放抽屜的。」
「那也找回來了。」
「我這個碗也找回來了。」
「你還挺有理。」
兩人隔著桌案拌了幾句嘴。
手上的活沒停。
劉海中在牆邊劈柴。
斧頭落下,一截木頭分成兩半。他把劈好的柴碼成一摞,又拿麻繩捆出半擔。
閻埠貴抱著院務簿過來。
「這半擔送哪兒?」
「老人那戶。」
「你先別走。」
「我記一下。」
劉海中看了看沾灰的手。
「你記吧。」
「我這手拿筆,紙都得黑。」
閻埠貴低頭寫。
劉海中外送柴半擔。
寫完後,他又在後面加了兩個字。
劉海中瞧見了。
「自願還用寫?」
「得寫。」
「公共分配和自己願意送,不是一回事。」
「下回接著送,也不能默認還找你。」
劉海中把柴扛起來。
「行,你愛寫就寫。」
他送到老人門口,沒有直接進屋,只把柴放在屋檐下。
老人出來要拿東西換。
劉海中擺擺手。
「院裡分出來的。」
「先燒。」
閻埠貴站在後面,又把「外送」改成「送至門外」。
沒有寫誰欠了誰。
……
傍晚,院裡各家開始貼窗花。
公共爐里的煤火燒得穩。
閥門旁的保溫層扎得嚴實。水管沒有結霜。傻柱添完煤,拿鐵鉤把灰渣撥開,爐門合上以後沒有漏風。
陳平安坐在屋裡翻舊技術期刊。
李娉婷在燈下給小安縫厚襪子。
針從布邊穿過,線被拉直。
小安坐在墊子上搭木塊。
第一塊平放。
第二塊壓在上面。
第三塊有些偏。
搭到第四塊時,木塔朝桌邊歪了一點。
小安盯著看了幾息。
沒有硬往上放。
他先把上面兩塊拿下來,再扶正底下的木塊。
陳平安沒有抬頭。
念力沿著木塊邊緣輕輕掃過。
邊角圓鈍。
沒有木刺。
他隨即收回。
小安重新放好第三塊。
這一次沒有歪。
晚飯是一盆白菜燉粉條。
裡面放了幾片肉球菇。
傻柱送來的糖瓜碎末也撒進去一點。糖不多,落進熱湯以後化開,只留下很淡的甜味。
陳喜樂舀了第一勺。
他喝了一口,眉頭皺起來。
「這湯咋是甜的?」
鄭秀蓮把粉條夾進小安碗裡。
「糖瓜末。」
「剩著也是剩著。」
「白菜粉條放糖呀?」
「就一點。」
「你不愛喝,少舀一勺。」
陳喜樂又嘗了一口。
「也不是不能喝。」
許大茂從門外經過,正好聽見。
「傻柱還能做甜白菜?」
傻柱在院裡回了一句。
「你那碗還我再說。」
「還了!」
「洗乾淨沒有?」
「你咋這麼多事?」
屋裡的人聽著他們拌嘴,沒有出去摻和。
小安拿小勺舀湯。
勺子傾了一點,湯灑在桌面上。
李娉婷剛要拿布,小安已經伸手夠到桌角的小抹布。
他沒有來回擦。
只把布按在水跡上。
湯被吸進去。
鄭秀蓮看了一眼。
「還知道自己收拾了。」
小安把布推到旁邊,繼續舀粉條。
陳鐵山夾起一筷子菜。
「開春事情多。」
「過完年就得忙。」
陳平安點了點頭。
「嗯。」
「農科院先忙春耕?」
「先看冬種。」
「再排春耕。」
陳鐵山沒有再問。
窗外傳來一聲鞭炮。
隔了一會兒,又響兩聲。
聲音不密,像有人在巷子另一頭試了試受潮沒有。
閻埠貴站在院門口,抬頭看天。
夜色壓得低。雲層厚,風裡有一股潮冷氣。
「要下雪。」
許大茂在屋裡喊。
「下雪好。」
「明年地里有墒。」
劉海中放下碗。
「你啥時候還懂墒了?」
「我不懂。」
「廣播裡說的。」
傻柱把鍋蓋扣上。
「廣播還說少說空話,多干實事。」
「你記住沒有?」
「我剛才還回碗了。」
「那是你該還。」
院裡的燈一盞盞亮著。
沒有人站出來說新年該是什麼樣。
爐火有人看。
煤有人添。
票據有人核。
門框上的紅紙有人按平。
這些事做完,夜便穩穩往前走。
小安吃完飯,從凳子上下來。
他走到門邊,伸手摸了摸門框上的福字。
紙面已經幹了。
手指碰上去,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李娉婷過去把他抱回來。
「外面冷。」
小安靠在她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門上的紅紙。
桌邊那口小碗裡,還剩半勺湯。
熱氣已經散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