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點五被抄進冬種校準表時,窗外正落著細雪。
一月五日。
北方冬小麥越冬管護全面鋪開。
農技員陳大田帶著三名學員沿地頭巡檢。
雪不厚。
風把田埂上的浮雪吹到背風處,露出一塊塊發硬的表土。
陳大田每走二十步停一次。
先用鞋底壓一壓。
再蹲下扒開表土。
他看覆土厚度,也看土粒有沒有板結。
一名學員背著記錄夾。
另一人拿細釺。
細釺上每半寸刻一道線,釺頭磨得圓,不傷麥苗根部。
過去越冬管護,多數地方只在封凍前澆一次水。
封凍以後,地里像是交給了天氣。
今年流程拆成三段。
入冬前覆土保墒。
深冬抽查凍土層。
化凍前調整覆蓋物。
動作都不複雜。
難的是每一步要看實際條件。
陳大田接過細釺,沿麥行間緩緩插下。
釺子下到三寸時阻力增大。
再往下半寸,土層稍松。
他把釺子拔出來。
釺頭帶出的土顏色較深。
手指一捻,能成團,輕碰又散。
學員問。
「師傅,多深算墒夠?」
「不是只看深。」
陳大田把釺子遞給他。
「看釺頭帶出來的土。」
「根層這段得接得上。」
「上面濕,下面干,不算夠。」
「下面濕,上面板,也不行。」
學員自己插了一次。
拔出來以後,他只盯著刻度。
陳大田抬了抬下巴。
「看土。」
「哦。」
學員捻了捻土。
「這段偏干。」
「記。」
「底墒偏弱,暫不補水,等溫度窗口。」
「為啥不現在補?」
「夜裡再凍,水下不去。」
「表面先結冰。」
陳大田把田塊編號報給記錄員。
「別見干就澆。」
「冬天澆錯了,比不澆還麻煩。」
走到另一塊地,麥面上鋪著秸稈。
從田埂看,覆蓋很厚。
農戶正拿木叉往裡添。
陳大田走過去。
「你鋪了幾層?」
「三層。」
「往年也這麼鋪。」
「掀一塊看看。」
農戶把木叉插在地邊。
「蓋厚點不是更保暖?」
陳大田沒有和他爭。
他掀開上面兩層秸稈。
底下的土沒有結硬,可表層悶著一股潮氣。再往下插釺,中層反而偏干。
「覆蓋擋了風。」
「也擋了白天化雪往下走。」
農戶搖頭。
「雪化了,水還能不往下?」
陳大田把細釺遞過去。
「你自己查。」
農戶接過釺子。
他在秸稈下面插了一次,又到只蓋一層的地邊插一次。
兩根釺子拔出來,土色明顯不同。
三層覆蓋下面,上濕中干。
一層覆蓋那邊,濕度反而接得更勻。
農戶把兩根釺子放在一起看。
「這是蓋悶了?」
「不是所有地都一樣。」
「你這塊地表層黏,蓋太厚,化水走得慢。」
「留一層。」
「邊上風口可以厚一點。」
他招呼家裡人,把多餘秸稈揭下來,轉到田頭擋風的位置。
記錄員問。
「寫操作錯誤嗎?」
陳大田想了想。
「寫覆蓋過厚。」
「現場調整。」
「別寫錯誤。」
「為啥?」
「他按往年習慣做的。」
「今年把條件寫清,下次才知道怎麼改。」
……
午後,五個縣的地溫表送到資料室。
新流程在三個點位執行平穩。
另兩個點位的死苗率偏高。
附註寫得很短。
覆土時間晚。
封凍後作業。
陳平安把原始記錄調出來。
兩個點位的覆土厚度都在範圍內。
底墒也不算差。
問題出在日期。
計劃時間和實際作業時間差了四天。
第四天夜裡降溫,土面先凍硬。之後再覆土,只蓋住了表面,沒有讓鬆土和原土接實。
風一吹,覆土從麥行間移開。
陳平安沒有改三段流程。
只把時間窗口往前調三天。
附註增加一行。
覆土須在凍土形成前完成。
凍土後覆土,不保墒。
李娉婷拿到調整稿,先把長句拆開。
凍前覆土。
凍後不補。
她又在旁邊加了一個小圖。
左邊是鬆土和原土貼合。
右邊是凍層上蓋著一層浮土。
「這樣基層一眼能看出來。」
陳平安看過。
「右邊再畫風向。」
「說明浮土會走。」
李娉婷添了三道短線。
「分櫱參考放哪?」
「預測附表。」
「正文不放?」
「現在只是基數。」
她把冬種校準表翻到預測欄。
陳平安從舊實驗記錄末頁抄下二點五。
沒有寫推薦標準。
只寫。
春季有效分櫱預測參考基數,二點五。
需按品種、播期和底墒修正。
老周來取數據時,看見這行數字。
「這個二點五是啥?」
「返青後的期望參考。」
「哪個品種?」
「先用於東風一號和兩個穩產對照。」
「現在就定?」
「不是定。」
「先放著看。」
老周用鉛筆在旁邊畫了個小圈。
「那我讓種子室別拿它當驗收線。」
「對。」
「低於二點五不一定差。」
「高於二點五也不一定好。」
「還得看倒伏和穗數。」
老周把表夾進文件袋。
「明白。」
「先看它能不能站住。」
……
四合院裡,陳喜樂放了寒假。
他照著標準手冊的冬小麥頁,畫了一張覆土示意。
一邊厚。
一邊薄。
中間畫著幾棵剛出土的小麥。
圖貼在灶房窗台旁。
鄭秀蓮端著菜進來時看見了。
「你畫這個幹啥?」
「練習。」
「以後萬一我下鄉當農技員呢?」
鄭秀蓮看了看圖。
「你先把手洗了。」
陳喜樂低頭。
指尖沾著黑墨。
「這是墨,不是泥。」
「墨就不用洗?」
「洗。」
他走到水槽邊,先把袖口挽起,再用一點溫水搓手。
小安在院裡踩雪。
鞋底落下,發出輕微的嘎吱聲。
他走得慢。
每一步先踩穩,再抬另一隻腳。
從門口走到工具櫃旁,一共十幾步。
沒有扶牆。
陳平安回來時,正好看見他繞過一塊結冰的地面。
小安沒有直接邁過去。
他先用鞋尖碰了一下。
鞋底滑了半寸。
他把腳收回,轉到旁邊有薄雪的位置。
走到門檻前,他又停住。
門檻刷過桐油,表面比地面高。
小安抬腳試了試,沒有跨。
他轉身往回走了兩步,蹲下摸雪。
雪被手心壓成一小團。
陳平安沒有扶。
只看了一眼地上的腳印。
每一步深淺差不多。
沒有突然失力,也沒有因為收不住勁踩出過深的坑。
李娉婷在屋裡喊。
「吃飯了。」
小安把雪團放在地上,自己扶著門框進屋。
陳平安最後進門。
夜裡風又起來。
窗紙被吹得輕響。
他站在窗邊,遠感掠過巷道和院牆,沒有發現異常停留。
更遠處的田地不在念力範圍內。
風裡卻有干土和冷雪混在一起的氣味。
地還沒凍透。
也不夠濕。
陳大田明早還會去下一片田。
下個星期,補充頁會送到縣農技站。
再往後,返青數據會填進預測表。
二點五隻是表里一個很小的數字。
它能不能留下,要看麥苗自己給出的結果。
桌上還有一份基層科研站點目錄。
陳平安沒有簽。
他把目錄推到右側。
明天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