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層科研站點目錄暫時沒有簽下去。
那份目錄還放在綜合資料室的桌面右上角。
紙頁邊角被鎮尺壓著。
墨跡已經干透了。
一月十二日,農科院種子恆溫室先送來一份篩選記錄。
東風一號雜交小麥的首批二代種子,正在做分櫱整齊度和抗倒伏篩選。
記錄本用牛皮紙封麵包著。
翻開以後,內頁印著統一的表格。
格子裡的數字密密麻麻。
行和行之間用藍黑墨水畫著分隔線。
恆溫室門口掛著兩塊牌。
一塊是育苗區。
白底黑字。
另一塊是對照區。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等你尋 】
紅底白字。
兩牌相隔一步的距離。
進門處的檯面上放著一隻舊鬧鐘。
秒針走得平穩。
進去的人先看鐘面,再提筆在本子上寫下時和分。
棉線手套按編號領取,使用後放進待洗筐。
筐是竹編的。
筐底鋪著一層舊布。
手套上沾著的土粒落在布面上,積成薄薄一層褐色粉末。
老周戴好手套,逐盤查看幼苗。
手套是新的。
指腹處還留著編織的紋理。
桌上一共五組。
一組是上一代原種。
編號零。
另外四組是提純候選。
編號一到四。
每組一百粒。
用土重量一致。
每隻育種盤裡的土都是過秤的。
土面壓平以後,表面高度差不超過一毫米。
播種深度一致。
用一根定深木棒壓出種穴。
每一穴的深度都按同一個刻度控制。
溫濕條件也按同一張表控制。
白天溫度二十二度。
夜間十八度。
濕度保持在七成上下。
灌溉管沿著盤邊排布,出水均勻。
幼苗已經長出數片葉。
葉色從嫩綠轉向深綠。
根基處能看出分櫱角度。
有的分櫱斜著向外張開,有的收攏得緊。
一名年輕技術員拿著卡尺,測基部節間長度。
卡尺的刻度在燈光下映出銀白色的反光。
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尺身,每測一株就低聲報出一個數字。
他測完第四組,眼睛亮了一點。
眼角的細紋微微收緊。
周師傅,這組好。
哪兒好?
分櫱角度小。
節間也短。
抗倒伏肯定比其他組強。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組的一株幼苗旁邊。
莖稈確實比周圍幾組矮了一截。
分櫱幾乎貼著主莖往上長。
老周沒有去看第四組的平均數。
他站在原處。
視線掃過全部五組。
先把五組標完。
第四組已經很明顯了。
技術員的聲音裡帶著一點急切。
明顯也得標完。
老周的語氣沒有起伏。
技術員低頭繼續測。
卡尺在他手裡慢慢移動。
第三組的分櫱數最多。
主莖旁邊擠著五六個分櫱。
葉片疊在一起。
第四組節間最短。
莖稈壓得很低。
第二組葉色穩定,但個體差異稍大。
同一盤裡有的高有的低。
第一組接近上一代原種。
狀態和零號幾乎一樣。
第五組有幾株長勢偏弱。
葉片邊緣微微發黃。
全部記錄完成後,老周把小風管搬出來。
風管是鐵皮捲成的。
管口直徑固定。
風管接的是手搖裝置。
搖柄轉動的時候,風從管口持續吹出。
風力按刻度分三檔。
一檔小風。
二檔中風。
三檔大風。
不需要精確模擬大風,只比較相同條件下的傾斜程度和恢復速度。
先吹五分鐘。
角度一樣。
距離一樣。
兩名技術員固定風管。
風管口正對盤面中心。
距離統一用一把鋼捲尺量過。
另一人開始計時。
秒表按下去的時候,嘀嗒聲很輕。
幼苗葉片朝同一方向傾斜。
第四組莖稈壓得低,基部沒有明顯鬆動。
葉片在風中擺動,但整株的根部仍然穩定地抓在土裡。
第三組晃動更大。
分櫱多,受風面積也大。
葉片翻過來的時候能看見葉背的脈絡。
風停以後,記錄員每隔半分鐘看一次恢復角度。
他用一把量角器貼在莖稈基部。
每過三十秒報一個數字。
第四組恢復最快。
量角器上的刻度在三分鐘內就回到了起始位置。
技術員放下秒表。
秒表的指針已經歸零了。
我說這組最好吧。
他的語氣比剛才鬆弛了一些。
老周翻到分櫱記錄。
紙頁翻過去的聲音很脆。
它少兩個分櫱。
技術員湊近看了一眼記錄冊上的數字。
抗倒伏好,少兩個也能補回來吧?
拿什麼補?
施肥?
施肥能補,也可能把節間催長。
老周的手指在記錄冊的邊緣停了一下。
技術員不說話了。
他把卡尺放回盒子裡。
盒蓋合上的時候響了一聲。
老周又指向第三組。
這組分櫱多。
可恢復慢。
根部帶土量也少。
要是只選第四組,穗數可能不夠。
只選第三組,風一來又站不穩。
記錄員問。
那怎麼選?
他的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再測。
加帶土塊風試。
把根系持土力放進來。
技術員有些捨不得第四組的漂亮數據。
第四組還要測嗎?
五組都測。
對照不能臨時刪。
老周把風管搬回原處。
管口的鐵皮邊緣碰了一下台面,發出一聲低響。
中間報告當天送進資料室。
報告紙面上列著五組數據。
分櫱數、節間長度、風后恢復角度、基部鬆動程度。
每一項都填了數字。
第四組那一欄大多數數字都很漂亮。
陳平安沒有進恆溫室。
他只看試驗條件和原始數據。
第四組抗倒伏表現好。
第三組分櫱數高。
但第三組根系持土力偏弱。
報告把這一項暫時歸在種性差異。
紙頁上寫著根系持土力一項屬於種質固有特性。
陳平安拿起鉛筆,在頁邊寫了一個問題。
第三組根系持土力,是否受播種深度影響?
鉛筆芯划過紙面。
留下一道灰色的細線。
沒有給結論。
幾個字問完就停了。
報告退回種子室。
紙頁上多了一道摺痕。
老周看見問題後,把播種記錄重新調出來。
播種記錄在原報告背面夾著。
五組雖然寫著統一播深,可第三組種子粒徑稍大。
同樣的覆土厚度,胚芽實際位置更淺。
粒徑大了將近一毫米。
覆土厚度不變。
種子頂端的覆土比別的組薄了一線。
他讓技術員重新設兩組。
原播深。
增加半寸。
土壤壓實度不變。
澆水量不變。
兩組放在同一塊檯面上。
溫度條件和光照時間完全一致。
第四天,補測結果出來。
增加半寸播深以後,第三組根系向下分布更集中,帶土量提高。
風后恢復速度仍不如第四組,卻已經進入可接受範圍。
根系在土裡扎得更深了。
風管吹過以後,傾斜角度和第四組的差距縮小了一半。
年輕技術員拿著結果。
那第三組不是種子差。
原來種淺了。
老周搖頭。
不能這麼說。
它和原種的種植要求不一樣。
習慣沒跟上種子。
這算種子的毛病嗎?
不算毛病。
算適配條件。
那要不要把播深寫進篩選表?
先另列。
種性是種性。
工藝是工藝。
以後大田驗證穩定,再接進去。
技術員把播深修正單列在工藝參數欄。
欄位在表格的最右邊。
和種性評分之間隔了兩道豎線。
這一欄後來進入春耕補充指南。
東風一號候選種使用時,應按粒徑和土質調整播深。
不得沿用上一代固定深度。
字印在白紙上。
黑體字,比正文大一號。
陳平安看到修正版,確認播深修正沒有被併入種性評分。
他的視線在那一欄上停了一瞬。
沒有再做改動。
陳喜樂的寒假作業也在這一天開始。
老師要求觀察一種植物的生長。
作業紙上寫著觀察周期、記錄方式和最終報告要求。
他從教學種子袋裡取出五粒小麥,分種在五隻小瓦盆里。
瓦盆是紅色的陶土盆。
盆壁上有細小的氣孔。
瓦盆底下墊著碎陶片。
陶片敲成了拇指蓋大小,鋪在盆底防止積水。
土來自同一隻木箱。
木箱放在柴房角落。
箱裡的土是篩過的。
細碎均勻。
每盆裝多少,他用舊搪瓷勺量過。
一盆四勺。
勺底刮平。
第一盆一勺水。
水是從公共水龍頭接的。
他用同一隻舊茶杯量水。
第二盆半勺。
第三盆一勺半。
第四盆放在靠窗位置。
窗檯面上墊了一塊舊木板。
第五盆離爐子遠一點。
靠著牆根放著。
鄭秀蓮看見以後,先翻了翻種子袋。
袋口折了兩道。
你拿的哪批?
教學用的。
不是糧種。
真不浪費?
老師讓做觀察。
做完也不能吃。
那你少澆點水。
別沒發芽先泡壞。
鄭秀蓮站在桌邊看了一會兒五隻瓦盆。
又看了一眼種子袋上的標籤。
陳喜樂把每天澆水的數量寫進本子。
本子是橫格紙釘成的。
封面寫著植物觀察記錄。
字用鉛筆寫的。
小安走到窗台下,蹲著看瓦盆。
他的膝蓋彎下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盆里只有平土。
土色深褐。
表面平整。
一棵苗也沒有。
他伸出一根手指想碰土面。
又收回來。
陳喜樂拿鉛筆畫格子。
紙頁上的表格分成日期、澆水、株高、葉數和備註。
等發芽以後,長得最高的是不是最強?
他問完,又自己搖頭。
可手冊說倒伏的往往長得高。
手冊翻到第五頁。
上面畫了一幅示意圖。
一株長得高的麥苗被風壓彎了。
旁邊的一株矮一些,卻直直地立著。
陳平安從裡屋出來。
最高的不一定強。
那最矮的?
也不一定。
到底看啥?
莖稈。
葉色。
根系。
還有分櫱。
他的手指在紙上點了一下。
陳喜樂低頭看著瓦盆。
根系看不見呀。
最後可以取一盆看。
那一盆不就死了?
所以要留對照。
陳喜樂數了數五隻盆。
那我再加一盆。
前五盆別動。
最後那盆專門看根。
陳平安說。
可以。
可我咋知道哪天挖?
先定時間。
別看哪盆長得不好就臨時挖哪盆。
陳喜樂把第六隻瓦盆寫進表格。
觀察根系。
第十五天取樣。
寫完後,他又把一句話記在旁邊。
看不見的也要查。
鉛筆字歪歪的。
但每個字都寫清楚了。
小安拿著一支用短了的鉛筆,在廢紙上跟著畫。
他畫了一道斜線。
又畫一圈。
圓沒有合上。
缺口在紙面的右上角。
他用力補了一筆,把缺口接住。
筆尖在連接處戳了一個小點。
月底,恆溫室第一輪提純記錄收口。
沒有一組全面超過其他組。
第三組在播深修正後表現穩定。
數據穩定。
恢復速度可接受。
分櫱數量保持領先。
第四組抗倒伏好,但有效分櫱偏少。
結實率也不如第三組。
老周沒有把兩組硬合成一個結論。
第三組進入大田驗證。
在大田裡接受更真實的生長條件。
第四組保留作抗倒伏材料。
作為種質資源存入庫房。
其餘組按用途繼續觀察。
零號作為原種對照留存。
第五組轉入弱苗記錄。
檔案定名為東風一號初代提純種子庫。
主庫一份。
異地備份一份。
轉運單、批次牌和數量全部對應。
主庫的資料櫃裡多了一隻新文件夾。
封面手寫著編號和名稱。
異地備份的盒子封口處貼了膠帶。
膠帶上壓著一枚日期章。
陳平安沒有參與命名。
他只看工藝參數欄。
播深修正仍單獨保留。
那一行字沒有合併到種性描述里。
一條小小的修正,會跟著種子走到田裡。
麥苗站不站得住,既要看種子,也要看人把它種在多深的位置。
窗台上的六隻瓦盆還在。
前五盆已經出了苗。
高矮不一。
第六盆里的苗被連土取出看過根系。
根須在土裡展開的樣子。
細密綿長。
比地上部分長得更長。
陳喜樂在觀察記錄的最後一頁寫了一行。
根比苗長。
看不見的,有時候比看得見的更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