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溫材料的月度簡報歸檔後，化工口又送來一份民用製品試驗報告。
二月三日。
試驗車間裡，第一台民用聚乙烯成型機組完成溫控微調。
料筒被分成了三段。
進料段。
塑化段。
成型段。
順著管路看過去，每段都有獨立的加熱圈和熱電偶。
操作台上的指針錶盤微微顫動，顯示著實時溫度。
舊參數下，後段溫度偏高，出料在高溫區停留的時間又長。
材料反覆受熱以後，大分子鏈發生不必要的鬆弛，流動狀態開始不穩。
這樣的料擠進模具，瓶底和盆底的位置就容易出現肉眼可見的脆裂。
去年底，密封件工藝表邊緣留過一行手寫的建議。
後段溫度可下調五度試驗。
同時縮短高溫停留時間。
這行字寫得細，擠在表格右側的空白處，沒有圈注，也沒有簽名。
當時沒有進入正式正文。
橡塑材料組做新一輪抗衝擊測試時，有人翻到備註頁，才把它列入對照方案。
第一組沿用舊參數。
第二組只降溫。
第三組在降溫的基礎上同時調整了保壓時間。
每組連續生產四小時。
試驗員先看表面。
舊批次的盆底光澤不均勻，像被什麼東西薄薄咬過一層。
邊緣偶爾出現細小白痕，手摸過去能察覺到微微的澀。
只降溫以後，表面光潔度有所改善，但局部填充不夠飽滿，盆沿轉角處能看到淺淺的收縮紋。
第三組調整保壓後，盆沿完整，底部各處的厚度也更均勻。
試驗員沒有當天報成功。
機組被要求連續運行十二小時。
每兩小時抽樣一次。
樣品在室內自然冷卻到室溫後，再做跌落。
一米高度。
水泥地面。
空盆。
舊批次的瓶底開裂率接近兩成。
新參數下降到百分之四左右。
試驗員在報告裡寫。
溫控與保壓調整後，韌性改善。
建議擴大批次復驗。
沒有寫「顯著成功」。
也沒有省略舊參數下的失敗件。
車間負責人看完報告。
「這行建議誰留的？」
試驗員翻出密封件工藝表。
「只有備註。」
「沒署名。」
「那就寫參考既有工藝備註。」
「試驗過程寫我們自己的。」
「明白。」
溫度建議沒有直接變成生產標準。
材料組又做了三批。
一批環境溫度偏高，車間裡開著排風扇。
一批原料換了新到的粒料，批次號不同。
還有一批換過一套模具，合模線的位置略有偏移。
第三批仍能維持低次品率，參數才進入試行工藝。
……
首批民用橡塑製品在四天前下線。
數量不大。
兩千隻塑膠盆。
一千五百隻塑膠桶。
倉庫員沒有因為是日用品就只點數量。
他從不同位置抽了十隻盆。
上層三隻。
中層三隻。
底層四隻。
每隻盆先看盆沿。
再看底部標識和合模位置。
隨後做跌落試驗。
一米高度。
水泥地面。
空盆。
同一隻盆重複跌落，記錄出現裂紋的次數。
舊批次平均三次左右出現裂紋。
新批次連續跌落九次，未見明顯開裂。
只有其中一隻盆的沿口出現輕微擦痕。
檢驗員把擦痕單獨記下。
「算不算不合格？」
倉庫員問。
「看功能。」
檢驗員用手摸過擦痕。
「不割手。」
「沒有裂到盆體。」
「記錄外觀損傷。」
「合格證照蓋。」
盆底印著民用一級。
旁邊是批次號和檢驗號。
產地信息寫在包裝單上，沒有擠在盆底。
首批貨送到供銷社二號門市部。
鄭秀蓮正在理貨。
她把一摞塑膠盆從牆角搬開，先核數量。
盆沿光滑。
沒有明顯毛刺。
一名年輕售貨員拿起來掂了掂。
「比老盆輕。」
「輕也得看能不能用。」
鄭秀蓮翻到盆底。
「批次號在這兒。」
「抽檢單呢？」
「箱裡。」
售貨員找出抽檢單。
數量、批次和封簽都能對應。
貨才正式上架。
上午，一名婦女來買盆。
她從摞好的盆里抽出兩隻，左右手各拿一隻。
「這個輕。」
「新工藝做的。」鄭秀蓮說。
「輕不等於不結實。」
婦女摸了摸盆沿。
「貴不貴？」
鄭秀蓮報了價。
比老式盆貴兩毛。
婦女猶豫了一會兒。
她把盆翻過來，看合模位置，又蹲下用膝蓋輕輕頂了頂盆底。
盆底向里變形一點。
鬆開以後恢復。
「能摔嗎？」
「抽檢做過跌落。」
「正常用沒問題。」
「你可別買回去專門摔。」
婦女笑了一下。
「誰沒事摔盆。」
她數出票，買了一隻。
臨走前又摸了一遍盆沿。
「這回沒毛刺。」
「有毛刺你拿回來。」
「按批次登記。」
那隻盆後來被拿去洗菜。
半個多月沒有開裂。
門市部的反饋也逐漸匯總。
退貨比舊批次少。
有人嫌價格高。
有人覺得輕。
還有人第一次拿到時，仍舊不敢往水泥地上放。
年輕人用得快一些。
鄉下幾個農技點，也有人買回去盛種糧。
倉儲口隨即提醒。
塑膠盆只能用於短時周轉。
不能替代帶批次牌的種糧容器。
盆能裝東西。
不能替東西證明身份。
……
化工口月度簡報送到資料室。
正文只有一行。
民用橡塑製品進入小批量生產，次品率降至控制範圍。
後面附著三批試驗編號。
陳平安翻過，沒有做標記。
那條降溫建議只是入口。
真正讓盆底不再開裂的，是溫度、保壓和高溫停留時間一起調整。
工藝組沒有照抄一句話。
他們做了對照。
也留下失敗批次。
這才足夠進入生產。
……
鄭秀蓮下班時，買了一隻新塑膠盆回家。
不是從自己櫃檯直接拿。
票據照常開。
批次也寫在小票上。
陳喜樂看見後，拿起來翻了幾遍。
「這個盆的合模線咋這麼淺？」
「模具和參數都改了。」陳平安說。
「誰改的？」
陳平安沒有回答。
他起身去公共爐旁看火。
陳喜樂又問鄭秀蓮。
「媽，你知道不？」
「我只知道它比舊盆貴兩毛。」
「我就看看。」
小安走過來。
他雙手抱住塑膠盆，試著舉高。
盆輕，很快被他扣到頭上。
盆沿正好蓋住耳朵。
他說話的聲音悶在裡面。
「黑。」
李娉婷把他抱起來。
「盆不能扣頭上。」
小安沒有哭。
自己抓住盆沿，往上一掀。
盆落到地上，輕輕彈了一下。
沒有裂。
他蹲到旁邊，拍了拍盆底。
「響。」
「聽見了也不能敲。」李娉婷說。
小安把手收回去。
鄭秀蓮拿過盆，用溫水洗淨。
後來，這隻盆沒有拿來洗菜。
她把乾淨舊布條分類放進去。
白布一邊。
深色布一邊。
能補衣服的在上面。
只能擦工具的在下面。
新工藝進了院門，也不過是變成一隻邊緣光滑、不容易摔裂的盆。
可普通人願意拿回家用，才算它真正從試驗車間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