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塑膠盆放進舊布條的第二天，基層科研試點目錄完成最後覆核。
二月十五日。
第一塊牌子掛在農機修配站西牆。
白底黑字。
基層科研試點，農機方向。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可自主申報改良項目。
按流程立項、試驗、復盤。
沒有紅綢。
也沒有鑼鼓。
牌子旁只貼著一張空白立項表。
劉振華到現場時，站長原本準備了兩把椅子。
他看了一眼牆。
「椅子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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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表貼平。」
站長拿刷子重新壓了一遍紙角。
立項表只有四欄。
問題描述。
擬試方案。
已有條件。
需要支持。
沒有成果預計。
沒有先進意義。
也沒有負責人表態。
當天午後，老站長填了第一張。
問題描述一欄寫得很短。
小麥播種機排種器在秸稈較多地塊容易卡滯。
下種不勻。
擬試方案里寫。
試過加大間隙。
卡滯減少，漏種增多。
擬比較不同彈簧線徑與排種間隙。
已有條件。
一台舊播種機。
兩種現有彈簧。
一塊秸稈試驗地。
需要支持。
四種不同線徑彈簧。
一套下種數量記錄盒。
劉振華看完，沒有給項目改標題。
「問題能數嗎？」
站長說。
「能。」
「每走十丈，看卡幾次，漏多少粒。」
「試驗能控制嗎？」
「同一台機器。」
「同一塊地。」
「換彈簧，不換其他部件。」
「結果誰覆核？」
「農機口派一名檢驗員。」
劉振華點頭。
「那就送初審。」
同時掛牌的還有五個點位。
鄉級農技站。
水利觀測點。
縣衛生院檢驗室。
糧庫倉儲改良組。
街道小學課外興趣小組。
最後一個點位，是李娉婷排目錄時建議保留的。
基層科研不能只接專業崗位。
孩子做的小試驗、修車師傅改的工具、糧站保管員調整的通風架，只要問題可測、試驗可控、結果可覆核，都能留下記錄。
但掛牌不等於什麼都收。
每個方向仍由所在口初審。
修機器的問題進農機口。
作物問題進農業口。
衛生檢驗不能越過資質邊界。
涉及危險材料的試驗，不進基層開放項目。
陳平安只參與兩處定稿。
立項標準三條。
問題可測量。
試驗可控制。
結果可覆核。
復盤邊界兩條。
試驗失敗，不按事故處分，但必須寫清失敗階段。
試驗成功，不直接擴大使用，必須寫清複製條件。
方幹部拿到制度時，先看物料欄。
「如果報上來的項目沒價值呢？」
「初審。」陳平安說。
「初審過了，做不出來，復盤關閉。」
「做出來卻沒用呢？」
「記錄條件。」
「存檔。」
「這不還是花錢？」
「要看花多少。」
「基礎試驗給物料上限。」
「超過上限，重新審。」
方幹部把物料通道單獨圈出來。
「不能讓一張基層牌子變成隨便領東西。」
「所以材料按項目編號出庫。」
「余料退回。」
「損壞也要寫。」
「那失敗項目留下什麼？」
「失敗點。」
陳平安翻到復盤頁。
「下一批再碰到同類問題，先查舊檔。」
「能少走一步，就不算白花。」
人才口的人把這句話縮成制度附註。
失敗記錄進入錯例索引。
不得只保留成功項目。
……
二月下旬，第一張立項表通過初審。
農機口從備件庫調出四組不同線徑彈簧。
每組都有材料編號。
領取用途寫明排種器對照試驗。
沒有特別批條。
也沒有逐層找人蓋章。
基層科研物料通道按定額放行。
調撥單送到資料室備案時，陳平安只核了項目編號和材料去向。
兩邊一致。
他沒有補充意見。
老站長收到彈簧後，把四組分別裝袋。
甲組。
乙組。
丙組。
丁組。
沒有先寫哪一組最好。
試驗地還沒化凍。
彈簧先入待試櫃。
等春耕前再裝機。
……
陳喜樂從街道讀書會回來，進門就問。
「四哥，我能報項目不？」
陳平安正在整理春耕表。
「你想解決什麼問題？」
「我想知道卡尺校零以後，是不是一直都准。」
「怎麼測？」
「先校零。」
「隔一會兒再量。」
「隔多久？」
陳喜樂卡了一下。
「一個鐘頭？」
「還有呢？」
「一天。」
「再……三天。」
「測什麼？」
「同一塊鐵。」
「鐵的尺寸會不會變？」
「溫度變了會。」
「那你要記什麼？」
陳喜樂把標準手冊翻到量具頁。
「溫度。」
「測量位置。」
「量具編號。」
「還有覆核人。」
「先做表。」
「做完再申報。」
陳喜樂趴到桌邊，畫出三個時間點。
一個小時。
一天。
三天。
又列四個溫度點。
他畫完以後，把紙推過去。
「這算科研嗎？」
「算試驗。」
「能不能立項，看你先做的記錄。」
「那問題描述寫啥？」
「先別急著填。」
「你把擬試方案做出來，再寫。」
「不是應該先立項再做嗎？」
「小試可以先確認能不能測。」
「正式對照再立項。」
陳喜樂點點頭。
「那我先找一塊尺寸穩定的鐵。」
陳鐵山從旁邊聽見。
「別拿廢料堆里隨便撿。」
「找有編號的教學塊。」
「表面有鏽也不行。」
「知道了。」
小安蹲在桌邊，拿筆在廢紙上畫圈。
陳喜樂畫一列，他也畫一圈。
圈挨著圈。
有一個畫到了表格邊上。
陳喜樂把自己的試驗紙往裡挪了挪。
沒有搶小安的筆。
第二天，那張表貼到街道讀書會牆上。
有人路過問。
「誰做的？」
「我。」陳喜樂說。
「你也搞科研了？」
陳喜樂看了看只填了一半的表。
「還不算。」
「先做了再說。」
牆上的基層科研牌子剛掛起來。
第一批項目也還沒有結果。
可有人已經知道，遇到問題以後，可以先把它寫成一張能測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