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鹼地也要按普通田配肥?」
韓組長把調撥表往桌上一拍。
紙角掀起,又落下。
農業口的調度員沒有退。
「縣裡報的就是春小麥面積。」
「面積一樣,基礎配額就該一樣。」
「地能一樣嗎?」
「你少給化肥,減產算誰的?」
兩個人頂在調撥桌兩側。
一個要按種植面積發。
一個要按土壤條件分。
屋裡還有鐵路口、倉儲口和農機口的人。
誰都沒有先勸。
南方春耕已經啟動。
北方凍土剛化。
良種、化肥和農機要在十幾天內分批下沉。
多給一個地方,別處就會少一份。
調度員把縣報表攤開。
「鹽鹼地底子差,更該多給肥。」
農業口的老農技員搖頭。
「肥多不一定頂用。」
「鹽沒壓下去,苗先燒了。」
「那你說咋分?」
「先分地。」
爭執最後沒有交給誰拍板。
各地土樣記錄被搬進資料室。
鹽鹼程度。
地下水位。
往年返鹽時間。
是否有排水溝。
有沒有可用的秸稈、爐灰和腐熟土肥。
一項項重新核。
陳平安翻到北方三個縣的申請。
其中一個縣申請的化肥最多。
可去年同類地塊記錄顯示,那裡的問題不是缺肥。
是春季返鹽快。
灌水以後沒有排水通道,鹽分隨水上來,停在表土。
繼續加肥,只會把苗根周圍的濃度抬得更高。
他用鉛筆圈出排水溝一欄。
空著。
劉振華問。
「沒填,還是沒有?」
「得退回去核。」
調度員有些急。
「這一退,至少兩天。」
「車次都排了。」
陳平安合上表。
「空欄不能替他們長出溝。」
電話核查當天完成。
縣裡承認,三片集中鹽鹼地只有一片修過排水溝。
另外兩片準備先灌水,再看情況開溝。
老農技員聽完,直接站了起來。
「水下去再開?」
「鹽都頂上來了,你拿鋤頭追?」
縣裡負責報表的人在電話另一頭解釋。
「勞力得先保播種。」
「溝可以晚兩天。」
「晚兩天就別灌。」
「可不灌咋壓鹽?」
「先把出口挖出來。」
聲音越說越硬。
劉振華拿過電話。
「調撥不撤。」
「分兩批。」
「有溝地塊先發種肥。」
「其餘地塊,排水條件核實後補發。」
電話那頭沉了片刻。
「這不是卡春耕嗎?」
「是防止把物資埋進鹽殼裡。」
劉振華說完,掛了電話。
調度表重新排。
良種按適種區下沉。
化肥不只看面積,還看底墒和土壤條件。
農機優先送往連片地塊。
零散地塊由縣級機耕隊排時段。
每台下沉農機隨車配維保圖譜和持證機手名單。
機器先到、機手沒到的,不得拆封投入使用。
鐵路口的人拿著新表皺眉。
「這樣一改,原來的整列裝運得拆開。」
「最多要多轉一次。」
韓組長問。
「能不能走?」
「能。」
「就是麻煩。」
「地里的苗不認你省沒省這趟麻煩。」
鐵路口的人把表收起來。
「那就拆。」
……
北方鹽鹼地的簡易改良對照,也在這幾天進入覆核。
舊辦法里有深翻、灌排、增施有機質等多項措施。
方向沒錯。
基層難在材料不齊。
有的地方缺足量有機肥。
有的地方沒有機械深翻條件。
有的地方連灌水都得排隊。
農業口提出一套低成本組合。
淺溝排鹽。
秸稈切短後分層壓入。
配少量腐熟土肥。
播前淡水壓鹽。
表層覆細土保墒。
第一版寫得很全。
縣農技員看完卻問。
「秸稈切到多短?」
「沒有鍘草機咋辦?」
編寫員說。
「人工切。」
「一個村幾百畝,拿刀切到哪天?」
「那就只在重點地塊做。」
「重點地塊又怎麼定?」
問題越問越多。
方案沒有硬發。
陳平安把不同材料拆成必需項和可替代項。
排水出口是必需項。
秸稈不是。
沒有秸稈,可用腐熟碎草、舊墊圈材料或當地可得的粗有機物。
但未經腐熟、帶病害和混有鹽土的材料不得下地。
爐灰也被從通用配方里刪掉。
有些地區爐灰鹼性偏高。
不檢測就往鹽鹼地里加,只會讓問題更亂。
一名地方幹部不理解。
「老百姓用了多少年爐灰。」
「現在咋不能用了?」
陳平安說。
「能用的地方繼續做對照。」
「不能把一種爐灰寫成全國都能用。」
「那簡易配方還剩啥?」
「先排,再壓,再保墒。」
「材料按當地條件選。」
地方幹部仍嫌不夠痛快。
「下面就想要一張方子。」
「照著配,照著撒。」
老農技員把一塊結著白霜的土放到桌上。
「土都不是一張臉。」
「你非要一張方子,是想省誰的事?」
衝突頂到這裡,沒人再提全國統一配比。
簡易改良卡最終只保留三個必須核驗的條件。
排水能不能出去。
壓鹽用水夠不夠。
回填材料會不會帶入新的鹽鹼或病害。
至於用多少,按小區對照確定。
每個村先選一塊低風險地做。
苗情穩定後再擴大。
陳平安在內部參考頁留下一組起始比例。
旁邊仍寫著按土質、鹽分和底墒修正。
沒有進入公開正文。
三月十二日,第一批春耕物資專列向北出發。
車廂封簽按縣分。
良種袋上的批次牌與種子庫記錄一致。
東風一號第三組候選種沒有進入大面積調撥。
它只送往三處驗證田。
每處再分兩種播深。
原播深。
按粒徑修正後的播深。
老周親自核完最後一張轉運單。
年輕技術員看著只有幾袋的候選種。
「第四組真不送?」
「送去抗倒伏材料圃。」
「它風試最好。」
「分櫱少也是真的。」
「要是大田裡能補回來呢?」
「那就拿大田記錄說話。」
老周把倉門封好。
「捨不得不是數據。」
……
北方村里,春蓄比物資到得更早。
井台邊的冰被砸開。
排水溝先從低處起挖。
男人掄鎬。
婦女用筐往外運土。
幾個年紀大的蹲在地邊,把去年留下的秸稈挑開。
發霉的單放。
夾鹽土的不要。
能用的堆到另一邊。
一名農戶看著自家田旁的新溝,直皺眉。
「還沒種,先挖掉半天工。」
陳大田拿細釺扎進地里。
釺尖出來時,帶著濕土和白色鹽痕。
「你不挖,水往哪兒走?」
「往下滲唄。」
「下面凍層還沒透。」
「滲不下去,就得往上返。」
農戶嘴裡嘟囔,手上卻沒停。
旁邊有人問。
「今年化肥咋還沒到齊?」
陳大田指了指溝。
「這段驗完,第二批就來。」
「還真拿肥催咱們挖溝?」
「不是催。」
「你家鍋底沒眼,敢一直添水?」
農戶聽得笑了一聲。
「莊稼地讓你說成鍋了。」
「能聽懂就行。」
溝挖到傍晚,低處終於接進舊排水渠。
試放的一桶水順著溝底走出去。
沒有積在田邊。
陳大田在核驗表上簽字。
第二批物資放行。
村口倉房裡,種子按戶和地塊登記。
沒有誰家先扛走。
農機手拿著新發的維保圖譜,在拖拉機旁逐項檢查。
一名年輕人見機器遲遲不開,急得圍著轉。
「油也有,水也有,咋還不發動?」
機手指向車輪邊的緊固線。
兩道線錯開了一截。
「先緊。」
「這點鬆動能有啥事?」
「你下地扶著它跑?」
年輕人閉了嘴。
扳手擰緊後,標線重新對齊。
拖拉機低速啟動。
黑煙短短冒了一陣,很快平穩。
孩子們追著聲音跑到村口,被大人趕到土路外側。
糧袋在倉里。
化肥還封著口。
地邊新溝帶著濕氣。
每家灶上照常冒煙。
有人磨犁刀。
有人補種袋。
有人把舊草繩拆開,重新搓緊。
春耕還沒真正下種。
可該到的人、機器和物資,已經開始按地塊對上號。
當晚,化工口送來一卷新線材。
包裝上寫著第三批紡絲試樣。
線不粗。
用手一拉,卻在同一個位置接連斷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