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批還斷?」
沈幹部捏著三截線頭,臉色沉了下來。
試驗員把拉伸記錄遞過去。
「平均強度上去了。」
「可波動也大。」
「最弱的一段,比第二批還差。」
車間負責人站在紡絲機旁。
「機器溫度沒變。」
「原料也是同一批。」
「那為啥總斷在這幾卷?」
沒人急著回答。
十幾隻線軸按出料順序排在木架上。
斷線集中在後半段。
前兩小時均勻。
第三小時以後,線徑開始忽粗忽細。
舊工藝為了保證材料充分熔融,把後段溫度設得偏高。
短時運行沒有問題。
連續生產後,物料停留時間拉長,黏度變化逐漸累積。
噴絲孔附近還出現少量附著物。
一名工藝員提出停機清孔。
車間負責人問。
「清完能管多久?」
「照前兩批看,三個鐘頭左右。」
「那一天停幾次?」
「至少兩次。」
「布廠等著線。」
「你讓我靠停機保均勻?」
工藝員也頂了回去。
「不停,後面的線就得降級。」
「降級總比沒線強。」
「拿不勻的線去織布,斷經停機更多。」
兩個人聲音越來越高。
沈幹部把三截斷線放到記錄紙上。
「吵不出一根整線。」
「先把第四小時的料筒數據調出來。」
溫度表沒有超限。
壓力卻出現小幅擺動。
擺動不大,過去一直被歸為正常波動。
這次把線徑數據按時間疊上去,粗細變化正好慢半拍跟著壓力走。
問題落在供料穩定和後段受熱上。
材料組做了四組對照。
第一組沿用舊溫度。
第二組降低後段溫度。
第三組降低溫度,同時減小過濾前後的壓力變化。
第四組再微調牽伸速度。
試驗開始不到一個小時,第二組就出現噴絲不完整。
車間負責人看了一眼工藝員。
「降溫,降出缺口了。」
工藝員沒有爭。
「記失敗。」
「溫度單獨降不成。」
第三組連續運行四小時。
噴絲完整。
附著物減少。
線徑波動收窄。
到了第六小時,仍有少量粗節。
第四組把牽伸速度調慢一檔,粗節少了,產量卻跟著下降。
布廠代表當場搖頭。
「這個速度不行。」
「我們要的是平價布。」
「線好得織不起,也沒用。」
試驗桌邊又吵起來。
材料組要穩定。
生產口要產量。
布廠還要價格。
一名幹部提出先把第四組定為優等線,供應重點用途。
剩餘產能繼續按舊工藝生產普通線。
沈幹部問。
「普通線拿去做什麼?」
「民用布。」
「民用布就該三天兩頭斷?」
「總比沒有強。」
「這話你去織機旁說。」
布廠代表把一張停機統計單拍在桌上。
舊線平均每班斷經十四次。
接一次線,整排工人都得等。
所謂高產量,到了織布端又被停機吃回去。
陳平安收到的是三組跨線記錄。
紡絲產量。
斷線次數。
織機停機時間。
他沒有再動溫度。
只在牽伸速度旁寫了一個問題。
能否保持前段速度,僅在壓力擺動超過範圍時分檔調整?
材料組據此改了控制方法。
不是全程降速。
而是把壓力變化分成兩檔。
正常範圍保持原速度。
接近上限時,牽伸速度下調一檔。
壓力恢復後,不立即提速。
先保持一個觀察周期。
這種調整對操作員要求更高。
車間負責人又有意見。
「人盯得住嗎?」
工藝員說。
「壓力表就在眼前。」
「夜班困了呢?」
「交班覆核。」
「說得輕巧。」
「一個班幾十個表,誰能一直看?」
雙方爭到最後,決定把壓力表的允許區間用兩道顏色環標出來。
不要求操作員心算數值。
指針進入黃色區,按卡片降一檔。
進入紅色區,停機檢查。
恢復後由兩人確認。
第一精密車間的分級標識辦法,被化纖試驗線借了過來。
沒有另造一套複雜規矩。
第五批連續運行十二小時。
線徑均勻度明顯提高。
抽樣拉伸時,最弱段與平均值的差距縮小。
單看最高強度,並沒有比第三批高多少。
但同一卷線里,不再一段結實、一段一拉就斷。
布廠用這批線開了兩台織機。
第一班斷經五次。
第二班四次。
第三班六次。
比舊線少了一半以上。
布廠代表摸著剛下機的坯布。
「表面還有一點不齊。」
工藝員問。
「能不能用?」
「能。」
「要不要再等一批?」
「生產可以小批進。」
「不能全換。」
這次沒人喊全面投產。
兩條織機繼續用新線。
其他織機保留舊線作對照。
不同染整條件也另做記錄。
新線材的試行工藝上寫了三個控制點。
熔融溫度分段穩定。
過濾前後壓力變化不得超線。
牽伸速度按壓力區間調整。
陳平安把「韌性顯著提升」改成了「線徑均勻度提高,弱段減少」。
沈幹部看見修改,沒有問是誰壓了表述。
他把首批生產安排從五十噸降到二十噸。
「先讓布廠把問題織出來。」
……
平價化纖布進入供銷系統時,沒有掛新材料的醒目牌子。
布匹按耐磨、縮水和外觀等級定價。
新布比緊俏棉布便宜。
摸起來沒有棉布柔軟,卻結實,幹得也快。
鄭秀蓮拿剪尺量布時,一名婦女反覆搓著布角。
「這不是棉的?」
「不是。」
「穿著扎不扎?」
「貼身衣裳先別用它。」
「做外罩、工裝合適。」
年輕售貨員在旁邊插話。
「新線可結實了。」
鄭秀蓮看了她一眼。
「你穿過?」
「沒呢。」
「沒穿過就別替人家說不扎。」
婦女笑了。
「還是鄭師傅賣東西實在。」
她扯了六尺,準備給家裡孩子做春天的罩衣。
開票時,鄭秀蓮把布號寫在票根上。
「先下水試一小角。」
「要是縮得厲害呢?」
「拿票來登記。」
「剪過還能退?」
「質量問題按規定辦。」
年輕售貨員等人走後,小聲問。
「咱這麼說,會不會把人嚇得不買?」
鄭秀蓮卷好剩布。
「她回去一洗壞了,才真不買。」
首批反饋一周後回收。
有人嫌布硬。
有人說耐磨。
一處裁縫鋪反映,剪口容易散絲。
布廠隨即調整鎖邊要求。
沒有把散絲歸給裁縫手藝。
試製檔案里多了一欄。
裁剪適配。
陳平安看到這一欄時,只核了批次。
紡絲工藝解決的是線。
線變成布,還要經過織造、染整和裁剪。
任何一段都不能拿前一段的合格證替代。
……
陳家小院裡,鄭秀蓮也帶回一小塊樣布。
不是白拿。
是供銷社發給售貨員做清洗觀察的樣片。
陳喜樂用手扯了扯。
「挺硬。」
「你別給我扯變形了。」
「不是說結實嗎?」
「結實也不是讓你練拔河。」
小安拿起另一角。
他沒使勁,只用指腹來回摸。
「滑。」
李娉婷把樣布放進溫水。
「先記尺寸。」
陳喜樂立刻去拿尺。
鄭秀蓮抬手攔他。
「這是我的售貨反饋。」
「你別啥都做成試驗。」
「量一下才知道縮沒縮呀。」
「那你量。」
「洗歸我洗。」
陳喜樂量好長寬,在紙上記下。
第二天晾乾再測,長度變化不大,邊緣卻捲起一點。
鄭秀蓮把「邊緣卷」寫進反饋單。
陳喜樂問。
「這算壞布嗎?」
「還能用。」
「但裁衣裳的人得知道咋收邊。」
陳鐵山看了一眼樣布。
「材料有材料的脾氣。」
「會用,才叫能用。」
月底前,第二批化纖布開始排產。
產量沒有一下鋪開。
紡絲線旁新增的黃色壓力區,卻已經保留下來。
布廠斷經次數繼續往下降。
供銷社櫃檯前,買布的人開始拿新布和舊布比較。
不再只問是不是棉。
有人問耐不耐磨。
有人問洗後卷不捲邊。
問題越問越細,生產記錄也跟著往後延伸。
而農科院試驗田裡,東風一號第三組的第一批返青苗,正從化開的土層里露出尖葉。
兩種播深之間,已經能看出差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