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高級題考初級工,篩出來的叫啥?」
老錢把三份考卷扔到桌上。
廠里人事幹部回答。
「基礎紮實的苗子。」
「一個都沒過,也叫紮實?」
「題難,才能拉開差距。」
「零分和五分,拉開什麼差距?」
考核試點剛鋪開,問題就冒了出來。
有的廠按年限定級。
干滿五年自動報中級。
有的廠把題出得極難。
想借定級一次解決高級技工缺口。
還有的班組把師傅評價占到一半。
年輕工人技術不差,只因平時不善說話,評分就被壓了下去。
方幹部拿著薪資測算表,先問崗位。
「定級以後,工資和崗位怎麼接?」
人事口回答。
「初級、中級、高級分別對應檔位。」
「那沒高級崗位的人,考過高級怎麼辦?」
「先保留資格。」
「保留多久?」
「暫時沒定。」
問題一項接一項。
如果只定技能,不管崗位,證書可能變成空紙。
如果崗位先定死,年輕人又沒有上升通道。
陳平安參與校核時,只把題庫拆成三層。
共同安全項。
等級核心項。
專業方向項。
共同安全項不過,後面的分數不計。
初級工不要求獨立處理複雜故障。
但必須會停機、識圖、使用基本量具、按工藝完成規定動作。
中級工要能判斷常見異常,完成部件修配,並說明覆核方法。
高級工則要處理組合問題,帶教新人,還要寫清工藝邊界。
不是做得快就夠。
也不是嘴上能講就算。
趙師傅看完高級題,提了一處意見。
「帶教不能只讓他講。」
「讓新人照他說的做一次。」
「新人做錯了呢?」
「看他能不能找出錯在哪兒。」
一名人事幹部不贊同。
「這會受新人水平影響。」
「所以給統一基礎任務。」
「高級工連一個基礎動作都教不明白,算哪門子高級?」
老錢又補了一條。
量具掉落後繼續使用,哪怕最後尺寸碰巧合格,安全與計量項仍判不通過。
有人覺得太嚴。
「零件沒做壞。」
「運氣好不是技術。」
……
正式試考那天,第一精密車間來了四十多人。
年紀最大的五十多歲。
最年輕的不到二十。
一名老工進廠二十七年,報考高級。
抽到的是導軌局部異常磨損判斷。
他看了一圈,憑手感說中段偏緊。
考官問。
「怎麼覆核?」
「我幹這麼多年,手一推就知道。」
「請按題目覆核。」
老工臉沉下來。
「你們這幫人,拿張紙教我修工具機?」
趙師傅站在考場外,聽見動靜走進來。
「紙沒教你。」
「題讓你證明。」
老工認識他,火氣收了一點。
「趙師傅,這種磨損我見得多。」
「那你更該會量。」
「機器急著修時,哪有空擺這麼多東西?」
「急著修也不能拿手感當檢驗單。」
兩個人對視片刻。
老工最後拿起水平儀和量具。
覆核結果顯示,中段確實偏緊。
但異常不在他判斷的左側,而在右側兩處安裝點。
如果只按手感處理,會修錯位置。
老工做完後,臉色仍不好看。
卻在復盤欄里自己寫下。
初判方向接近,定位錯誤。
他沒有通過高級。
中級項目全部合格。
考核組給出中級認定,並允許三個月後補考高級。
有人替他不平。
「二十七年工齡,定個中級?」
老工把圍裙一摘。
「我自己量錯的。」
「你替我考?」
那人不說了。
另一邊,一名二十二歲的年輕工報考中級。
工齡只有三年。
拆裝、測量和故障判斷都做得利落。
班組評價卻只有及格。
原因欄寫著經驗不足,遇事不夠穩重。
考核組調出實操記錄。
三項覆核無誤。
安全步驟完整。
年輕工還在試機前主動發現一枚墊片編號不符。
班組長解釋。
「他平時話少。」
「叫他帶人也不會帶。」
考官問。
「中級標準哪條要求話多?」
班組長噎住。
「我是說,他不夠老練。」
「拿記錄說。」
班組長翻了半天,只找到一次交班時說明不夠完整。
那次已經補正。
不能壓掉整項實操成績。
年輕工最終通過中級。
帶教項不作為中級否決項,只列入後續培養。
消息傳出去,車間裡議論不少。
有人說年輕人占了題庫的便宜。
也有人說老資格吃了新規的虧。
趙師傅把兩人的考核件都擺到實訓桌上。
「別說年紀。」
「看活。」
老工判斷位置有誤。
年輕工的裝配尺寸合格。
兩件東西擺在一起,話少了大半。
老工本人下班後找到年輕工。
「水平儀那一段,你再給我走一遍。」
年輕工愣了一下。
「我給您講?」
「咋了?」
「中級不能給高級講?」
「我現在還不是高級。」
年輕工把工具擺好。
沒有客氣,也沒有顯擺。
一步一步做。
老工看完,指出他夾持動作里一處容易傷表面的地方。
兩個人各補了一段。
……
技工定級與崗位薪資最終分兩步接。
通過等級考核,先取得技能資格。
單位有對應崗位的,按崗聘用。
暫時沒有崗位的,進入資格庫,承擔高一級任務時按規定計入補貼和經歷。
崗位空缺公開。
不得只由師傅私下點名。
帶教也不按徒弟數量算。
新人能否獨立完成任務,才計入高級工覆核。
方幹部盯住了補貼口子。
「臨時承擔一次高級任務,不能就長期領。」
「按任務單和覆核單結。」
「資格庫也不能無限掛著。」
「每年覆核。」
「長期不給機會怎麼辦?」
「跨車間調配。」
「本人不同意呢?」
「保留資格。」
「不能逼著走。」
制度沒有把所有人趕進同一條路。
有人願意守原崗位。
有人想憑技術往上走。
只要考核標準一致,都有記錄可查。
……
陳鐵山沒有參加這一輪定級。
他的六級鉗工資格按過渡辦法覆核。
車間讓他做了一套慣性部件停機檢查。
他動作不快。
每一步都等設備徹底停穩。
年輕考官提醒。
「陳師傅,計時呢。」
陳鐵山沒抬頭。
「它沒停。」
「按經驗快停了。」
「快停不是停。」
飛輪最後轉過小半圈,才徹底靜止。
陳鐵山上前檢查。
考官在安全項後畫了合格。
回家後,陳喜樂問他。
「爸,你這算考過沒?」
「過了。」
「漲工資不?」
「崗位沒變。」
「那考它幹啥?」
陳鐵山把工作帽掛好。
「證明這活還能按規矩干。」
「不是每回考試都為了漲錢。」
鄭秀蓮在旁邊接了一句。
「能漲的時候也別裝大方。」
陳鐵山看了她一眼。
「該我的,我沒讓。」
「這還差不多。」
小安抱著一塊木板走過來。
板比他胳膊長。
他沒舉高。
拖到工具櫃邊就停下了。
陳鐵山問。
「幹啥?」
「修。」
「哪壞了?」
小安指著板角一道舊缺口。
陳喜樂笑起來。
「看見缺口就想修,你先定級去。」
小安沒聽懂。
仍把木板放到地上。
陳鐵山蹲下看了看。
「這不是壞。」
「是舊口。」
小安摸了一下,點點頭。
「舊的。」
……
四月底,第一輪技工定級結果公布。
名單按編號和工種張貼。
沒有先進事跡。
沒有領導評語。
通過哪一級。
哪項待補。
何時可復考。
寫得清清楚楚。
年輕工人開始在實訓點排隊練習。
老工也有人重新拿起量具。
論資排輩沒有一夜消失。
可想壓一個人的等級,得拿出實操記錄。
想憑年輕沖高,也得過安全、工藝和覆核三道關。
同一天,糧食倉儲口送來一份急報。
南邊一座基層糧倉,牆角三十七袋糧食水分升高。
管理員已經連夜開窗通風。
第二天早上,靠窗幾袋反而出現了返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