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牆根的青苔還沒被日頭曬乾。
壓水井的鐵柄上掛著幾滴露水。
陳鐵山蹲在正房屋檐下。
他手裡那把舊改錐正剔工具箱蓋縫裡的鐵鏽。
手底下的動作不快，但穩。
每一刀都卡在鏽跡邊緣，輕輕一撬就掉下一片褐色的碎屑。
他幹活的時候不怎麼說話。
改錐尖掃過鐵皮的聲音乾燥而細碎，在早晨的安靜里格外清晰。
他那件藍布工裝的袖口已經磨得發白。
肘彎處透出一層薄薄的亮光，那是布面被反覆拉伸之後纖維散開的樣子。
肩頭的線縫也鬆了幾針，露出一截暗色的里襯。
鄭秀蓮推開院門走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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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手拎著一個牛皮紙包。
紙包紮得很緊，外頭纏著供銷社專用的細麻繩。
繩頭打了一個規整的死結。
她走到石桌邊，把紙包擱下。
解繩子的動作又快又利落，指甲掐住繩結一挑，麻繩就散開了。
「老陳。別鼓搗你那工具箱了。過來看看這個。」
陳鐵山把改錐擱在工具箱蓋子上。
他站起身走過來。
步子不快，眼神倒先落到了紙包里露出的布料上。
鄭秀蓮掀開牛皮紙。
裡面是一套藏藍色工裝和一套灰綠色工裝。
布面紋路細密，摺痕處稜角分明。
看得出是剛下生產線的貨。
「這什麼料子？」
陳鐵山伸手捻了一下袖口。
指腹順著布面紋路來回搓了兩遍。
「輕工口試織的新布。」鄭秀蓮說，「紡紗捻度和染料配方都改了。耐磨度和色牢度比老貨提了一截。主任讓我拿兩套回來，先給線上老師傅掌掌眼。」
劉海中端著一碗玉米糊從後院走過來。
他路過石桌的時候腳底下就慢了。
碗都沒放下，伸出另一隻手去摸那件灰綠色褂子。
手指頭粗，動作卻輕。
從肩頭摸到肘部。
又按了按前襟。
「這料子不對。」
鄭秀蓮看了他一眼：「哪兒不對？」
「比以前硬。但是不僵。」劉海中把碗擱在石桌邊上。
兩隻手扯了扯衣擺。
「你瞧這個經緯密度。線走得緊。可你攥一把，它還能回彈。原先那種厚布是死厚，穿一天跟裹了層鐵皮似的。這布有骨頭。但不硌人。」
傻柱蹲在灶房門口剝蒜。
蒜皮扔進簸箕里，他抬起臉來喊了一嗓子。
「二大爺。你摸布就摸布。別把玉米糊灑人衣服上。」
「那料子還沒下過水呢。」
劉海中瞪他一眼：「我用手指頭摸的。又不是拿碗潑的。」
「你手指頭剛才還摳過鞋幫子呢。」
「你看見我摳了？」
「沒看見。我聽見了。你那手指頭搓布的聲音跟砂紙似的。」
傻柱把手裡剝好的蒜瓣扔進碗裡。
又拿起一頭新蒜開始剝。
閻埠貴端著茶缸從廊下走了出來。
他在兩步遠的地方站住，沒有急著上手。
先把藏藍和灰綠兩件上衣來回看了兩遍。
鏡片後面的眼珠子轉得很慢。
然後他走近兩步，伸手捻了捻領口內側的縫線。
「這個針腳密。比市面上賣的細布密了不止一檔。」他推了推眼鏡，「秀蓮，這布要是余料能進供銷社櫃檯，老百姓能扯著做外褂不？」
鄭秀蓮說：「先保廠礦勞保配發。余料才按計劃供應。一人憑票限扯六尺。不過櫃檯上可以放樣布。讓大家先摸。」
閻埠貴點了點頭。
從兜里掏出小本子記了一筆。
劉海中瞥了他一眼：「你連布料限購都要記？」
「供銷社物資進出。不記怎麼知道供需。」閻埠貴把本子合上，「你當年換工裝的時候，不也盯著廠辦那幾張表格看了半天？」
劉海中被噎了一下，沒接話。
端回自己的玉米糊，蹲到牆根底下喝去了。
陳鐵山把那件藏藍色工裝拿起來。
抖開。
套在身上。
他先抬了抬胳膊。
又彎腰摸了摸腳踝處的褲口。
肩膀沒有繃住。
肘彎也不緊。
他原地轉了一圈。
又蹲下去。
再站起來。
鄭秀蓮問他：「卡不卡胳肢窩？」
「不卡。」陳鐵山把右臂往前平伸。
模擬握扳手的姿勢。
「袖口這段收得正好。以前那件太肥，容易卷進皮帶輪。太瘦又抬不起手。這個位置留了活動的量。」
他又摸了摸右側肋下的口袋。
那裡是斜開口的。
袋口內側有一道暗扣。
他把兩根手指伸進去試了試深度。
又掏出來。
「這個兜改得對。以前是直兜。一彎腰劃針和扳手就往下掉。現在兜口往裡收了半寸。底下墊了一層厚帆布。硬東西插進去也不會扎破。」
劉海中端著碗又湊了過來。
他把碗放在石桌角上，伸手在兜口處按了按。
「這個好。我們鍛工以前沒少因為工具掉地上彎腰去撿。有一次剛打完的鐵件滾到腳邊，燙了個泡。」
傻柱在灶房門口喊了一嗓子：「你們把工裝說得跟鎧甲似的。能擋火星不？」
陳鐵山把袖口的雙層補強翻給他看：「肘部和肩膀做了加厚。膝蓋也有。一般的飛濺火星落上去，布面不會立刻燒穿。」
「那焊渣呢？」
「焊渣得另配護具。工裝是工裝。不能當全套防護用。」
傻柱把手裡的蒜瓣扔進碗裡：「行吧。我還以為你們這新衣裳能穿著上焊台呢。」
許大茂推著自行車從院門口進來。
后座上綁著兩卷膠片鐵盒。
他正準備下鄉放電影。
看到石桌上攤開的兩套新工裝，他停住車，單腳支地。
「喲。換新裝了？」
劉海中指了指藏藍色的那套：「廠里下個月統一換。鍛工發灰綠。鉗工車工發藏藍。按工種分色。」
許大茂湊近看了看：「那我這种放電影的，發什麼色？」
傻柱在灶房門口接話：「你穿最亮的顏色。省得黑燈瞎火找不著你。」
「我這是文化工作。又不是修機器的。」
「文化工作也得穿工裝。你下鄉搬機器搬膠片，不也一身汗。」
許大茂沒再接。
把自行車推進後院。
走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件灰綠色的工裝。
嘴動了動。
到底沒說什麼。
陳喜樂背著書包從胡同口跑進來。
他跑得急，書包帶子在肩頭甩來甩去。
進了院門看見石桌上的新工裝，書包都沒摘就湊了上去。
「爸。機械廠也發新工裝了。我同學他爸穿的就是藍色的。胸口還縫了單位名字。可神氣了。」
他伸手摸了摸藏藍色褂子的袖口。
摸完之後又彎腰去看膝蓋處的加厚層。
「這裡加了一層布。以前那件這裡最容易磨破。」
鄭秀蓮說：「你倒會看。」
「勞動課老師講過。說衣服要耐穿，先看肘和膝。這兩個地方最容易壞。」
陳鐵山把工裝脫下來疊好。
放在石桌一頭。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舊工裝。
袖口的毛邊已經散開。
肘彎處透光能看見皮膚。
「這回的工藝確實改了。料子耐得住。縫法也跟上了。以前光厚沒用。線先斷。」
陳平安從屋裡走了出來。
他手裡拿著一本工裝試製記錄冊。
封面上沒有署名。
只有日期和批次號。
他把冊子放在石桌上，翻開中間幾頁。
「耐磨麵料換了配比。藏藍色這一批用了新染料。耐汗液和耐油污都比舊布好。灰綠色的耐曬性能也有提升。但最關鍵的改動不在布上。在縫製結構。」
他指著冊子上的示意圖：「肘部和膝部加厚的時候，不能直接把厚布縫上去。那樣會限制活動。縫線也容易崩開。現在改成了雙層套裁。補強層和內層分別走線。中間留出活動餘量。」
劉海中湊過去看了看圖：「這個好。以前加厚的衣服，穿上去像木偶。胳膊抬不起來。」
「所以這次改的是結構。不是單純堆料。」陳平安把冊子合上，「工裝標準化方案已經整理了初稿。機械口那邊會統一推動。不同工種按工況分檔。但不能各廠各做一套。」
孟慶山的聲音從院門外傳進來：「說得好。各廠各做一套，最後工人換廠幹活連衣服都穿不出去。」
他走進院子。
手裡也拿著一份文件。
他來取樣品冊的。
看見石桌上那兩套新工裝，他伸手摸了摸肩部縫線。
「肘膝加厚、口袋改向、分色識別。這三項都定了。染料固色還有一道工序在試。不過方向已經定了。」
陳鐵山把疊好的工裝遞給孟慶山：「你們要拿這件去試穿？」
「對。試穿記錄不能只在車間裡做。還要送到焊工、鉚工和檢修崗去穿半個月。」
孟慶山接過來，又看向陳平安：「署名欄還是空著？」
「空著。機械口牽頭髮文就行。」
孟慶山看了他一眼。
沒再說什麼。
他把工裝和樣品冊一起夾在腋下，轉身走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鄭秀蓮開始收石桌上的牛皮紙。
陳喜樂蹲在台階上翻那本試製記錄冊。
一頁一頁看得仔細。
陳安樂從屋裡扶著門框走了出來。
小傢伙已經能走幾步了。
他走到石桌邊，伸手去夠桌角上那塊邊角料。
那是鄭秀蓮裁剪樣品時剪下來的一小塊藏藍色布頭。
李娉婷跟在他後面。
沒有立刻伸手去攔。
小安捏起那塊布片。
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又用指肚按了按布面。
然後他抬頭看了看陳平安。
陳平安蹲下來，和他平視：「這個可以摸。別往嘴裡放。」
小安點了點頭。
把布片攥在手裡，轉身走回門框邊。
他蹲下來。
把布片鋪在門檻上。
用手掌壓平。
壓完之後又站起來看了看。
再蹲下去重新壓了一遍。
傻柱在灶房門口看見了，笑了一聲：「這小子以後怕是也要修機器。看見布先按平整。講究。」
陳鐵山把工具箱蓋上。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修機器不講究不行。東西放不平，手底下就不准。」
風從院牆外吹進來。
晾衣繩上掛著幾件剛洗好的舊工裝。
布面在風裡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石桌上那本試製記錄冊的封面被風掀開一頁。
裡面工工整整寫著肘部活動餘量、膝部補強寬度、口袋傾斜角度。
每一項後面都附了實測數據。
沒有名字。
只有編號和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