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
菜地里的露水還沒幹透。
地頭那排舊噴霧器歪歪斜斜靠在土坎上。
鐵皮上結著一層青褐色的水垢。
陳大田蹲在地頭。
手裡捏著一截斷了的噴杆。
杆子從中間裂開。
斷面處露出鐵鏽色的水垢層。
他用指甲摳了一下斷面邊緣，水垢簌簌地往下掉。
他身後站著兩個社員。
一個拎著舊噴霧器的藥桶。
桶底磕出了一道凹痕，鐵皮翻捲起來。
另一個肩上搭著一條毛巾。
毛巾已經被藥水漂得發白，邊緣起了毛邊。
陳大田把噴杆翻過來看了看斷口：「這個用了多久？」
拎桶的社員說：「三年多。前年換過一次皮碗。去年噴頭堵了三次。今年杆子一加壓就裂。現在整台都得扔。」
「先別扔。」陳大田站起來。
「把泵體拆下來。噴頭和皮碗單換。杆子另配。」
「還能配？」
「能。」
韓組長從田埂那頭走了過來。
他手裡拎著一隻新噴霧器。
顏色淺綠，桶身比舊款窄了一圈。
背帶寬了兩指，肩帶位置多了一條橫腰帶。
他把噴霧器放在地頭，擰開藥桶蓋看了一眼內壁。
裡面沒有毛刺。
桶壁光滑平整。
他用手指敲了兩下外殼，聲音清脆。
「輕了一半。」他說。
「裝水之後背著走一圈。看肩膀吃不吃力。」
陳大田讓那個搭毛巾的社員背上新噴霧器。
那人把肩帶調了一下。
橫腰帶勒在胯上，試了試鬆緊。
他走了十來步，又停下來，回身看了看桶身。
「比原來那個輕多了。舊的背上去，肩膀往下沉。這個背上去，腰帶能勒住。重量落在胯上，肩膀不壓。」
韓組長問他：「壓杆呢？」
社員壓了兩下。
搖杆回彈順滑，沒有卡頓。
「輕。不卡手。」
韓組長蹲下來看連杆軸。
那裡是泵體和搖杆的連接處。
新件裝上去以後，間隙比舊款小了將近兩毫米。
他用手握住搖杆上下晃了晃，沒有多餘的曠量。
「這個改了。舊款這裡容易松。鬆了以後搖杆來回晃，密封皮碗磨損就快。一季下來皮碗就得換。」
陳平安從農科院的試驗站趕了過來。
他騎了二十多里地，褲腿上沾了一層干土。
他把自行車支在田埂邊上，先看了一眼牆根那些舊噴霧器。
然後走到地頭，蹲下，抄了新舊兩具噴霧器的銘牌。
「先試三個東西。」他說。
「第一。連續作業一個小時。看肩膀和手腕的疲勞程度。第二。噴頭霧化均勻度。第三。壞了以後能不能在田頭換件。」
韓組長點了點頭：「皮碗和噴頭都做成了可拆的。扳手不用太大。一把活動扳手就能拆。」
試驗選在麥地邊的小塊菜地上。
新噴霧器裝了半桶清水。
操作員沿著地壟走了一趟。
噴頭出來的水霧細密均勻。
在晨光里飄出一層白簾。
水珠落下去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響，葉片上掛了一層均勻的細珠。
走第二趟的時候，搖杆回彈的位置卡了一下。
不是很明顯。
但操作員手底下的感覺不對。
他停下來，把噴霧器放低，又壓了兩下。
還是卡。
他喊了一聲。
「杆子不順。」
陳大田走過來。
他接過搖杆壓了幾下，把手放在連杆軸上摸了摸。
沒有摸出什麼。
他又壓了幾次，卡頓確實存在，但不明顯。
陳喜樂蹲在旁邊看。
他今天跟著陳平安來的。
本來是來背書包的。
看見噴霧器被放下，他挪了兩步湊過去。
「讓我看一下那個軸。」
韓組長看了他一眼：「你會看？」
「我拆過舊的。」陳喜樂說。
「上次在院裡拆過一台報廢的。泵體和連杆之間的墊片磨損了就會卡。」
他蹲下去。
用手握住搖杆的根部慢慢轉動。
轉了大半圈之後他停住，指著連杆和泵體連接處的一個位置。
「這裡磨到了。壓到底的時候，杆子碰外殼。」
韓組長用手摸了摸那個位置。
果然有一道新的摩擦痕。
不深，但能摸出輕微的毛刺感。
漆面已經被蹭掉了一小片。
「這都能看出來。」韓組長看向陳平安。
陳平安說：「他拆舊件拆得多。手底下有數。」
陳喜樂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就是磨了一點。墊片加厚一毫米應該就不碰了。」
韓組長讓人把墊片換了。
拆下來的時候比了一下，原裝墊片薄了不到一毫米。
新墊片裝上去以後，重新擰緊連杆。
操作員再試的時候，搖杆回彈順暢。
從頭到尾沒有卡滯。
第二輪試驗換到向陽坡地上去做。
這回換了一個年紀大些的社員。
他背了二十年噴霧器。
肩窩裡有一道常年勒出來的深印子。
新噴霧器背上去之後，他把腰帶收緊，走了一趟，沒停。
第二趟也沒停。
走完第三趟他才停下來。
「這個能打一天。舊的打半天肩膀就木了。」
但他提了一個問題：「噴頭太細。風大的時候霧飄出去，落不到葉子上。」
韓組長把噴頭拆下來看。
那是一隻細霧噴頭。
孔道很細，孔徑大概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
他換了一隻扇面噴頭裝上去，讓操作員再試。
這次霧幅寬了。
但近處葉片上的水珠偏大，有的地方已經連成一片，眼看就要往下淌。
操作員調整了一下噴頭角度，把噴口壓低。
水珠變小了，覆蓋範圍也夠。
韓組長把兩種噴頭都放在地頭：「風小用細霧。風大換扇面。蟲害集中時用直流。不能一個噴頭打到底。」
陳平安在記錄冊上把三種用法畫成了三幅簡圖。
他畫得很快。
線條不複雜。
每個噴頭旁邊都標了適用風向和作物高度。
畫完之後他遞給陳喜樂看。
陳喜樂看了一遍，又把圖上的線條和自己拆過的舊噴頭對照了一下：「哥。旋流片那個角度是怎麼定的？」
「風洞吹出來的。反覆測了三輪。」
「那要是泥水堵了怎麼辦？」
「濾網在桶口。每次打完藥順手取下來沖乾淨。」
……
傍晚收工的時候，陳大田拿來一張供銷社的配件單。
單子上列著皮碗、噴頭、背帶、密封圈。
每一項後面都標了零售價。
皮碗兩毛五一個。
噴頭八分錢一片。
密封圈一毛二。
「壞了不用整台報廢。」陳大田說。
「換件就行。」
韓組長接過單子看了看：「以前壞一個零件，整台機器就得擱著等維修。現在拖拉機也是這個思路。配件跟得上，機器才用得長久。」
回程的車上，陳喜樂坐在後斗里擺弄那枚換下來的舊噴頭。
他把噴頭對著光看孔道。
又用一根細草莖試了試通不通。
「哥。這個堵了。孔里卡了一粒砂。」
陳平安接過來看了一眼：「這就是為什麼要有濾網。」
「舊款沒有？」
「舊款有。但是位置不好清理。新款改到了藥桶出口。每次打完藥順手就能拿下來沖。」
陳喜樂把噴頭裝進書包側兜：「我回去拆開看看裡面的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