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上旬，油布包放在桌上，邊角還沾著泥。
吳建國解開繩扣，取出三份維修記錄。陳平安先看日期，再看機號。三台車來自不同縣。使用時長也不一樣。但故障位置相同。
陳鐵山接過其中一份：「變速箱殼體裂了？」
「不是完全裂。」吳建國說，「都是低檔爬坡時出現細紋，暫時還能用。」
「暫時還能用，就是不能再用了。」陳鐵山把記錄拍在桌上，「繼續下地，殼體一旦擴大，齒輪會偏。」
傻柱從灶房探頭：「那是不是車不行？」
「車沒準是人和料出了問題。」陳鐵山說。
陳平安看向吳建國：「這三台車有沒有換過配件？」
「沒有。出廠編號不同，但變速箱殼體來自同一爐料。」
「把同爐號的全部找出來。先停用低檔爬坡，改平地轉運。沒有檢查結果前，不許硬開。」
吳建國點頭：「韓組長已經讓各農機站查了。」
「再加一項。把殼體拆下來，看裂紋起點。是鑄造氣孔，還是應力集中，不能只換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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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鐵山把三張記錄疊好：「我明天去車間。」
陳平安沒有阻攔：「帶上輕機裝配組。別只查變速箱，也看鋁合金和鑄鐵替代件的連接。」
吳建國愣了一下：「鋁合金？」
「材料口正在調新合金。輕型農機後面會用到。接口沒摸清，換料反而添問題。」
吳建國把這句話記在本上：「我去通知。」
他剛轉身，孟慶山又從院門外進來：「合金試樣到了。」
這次帶來的是一個木盒。孟慶山把木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裡面擺著幾塊灰銀色樣片。陳喜樂立刻湊了過來：「這是鋁合金？」
「試樣。」孟慶山說，「不是拿來玩的。」
陳喜樂點頭，卻還是盯著樣片。陳鐵山拿起一塊，在手裡掂了掂：「輕。」
他又用指甲在邊緣劃了一下：「表面硬度不低。」
孟慶山說：「這批是改過熔煉流程的。雜質降了一截，強度比舊料高。」
劉海中聽見動靜，也圍了過來：「鑄鐵換成這個，農機能輕多少？」
「同樣零件，輕三成到一半。」吳建國說，「但要看部位。受衝擊的地方不能只看重量。」
陳平安拿起卡尺，測了測樣片厚度：「先做三項。拉伸、衝擊、冷熱循環。」
孟慶山點頭：「已經安排。」
陳喜樂看向陳平安：「我能用銼刀試試嗎？」
陳鐵山看了他一眼：「先確認樣片不進正式試驗。」
孟慶山把一塊標了編號的邊角料拿出來：「這一塊可以。」
陳喜樂接過銼刀，固定好樣片。他先輕輕推了兩下。銼齒沒有打滑。第三下，邊角落下一層細屑。
「比原來的料好銼。」
陳鐵山說：「好銼不等於結實。」
陳喜樂點頭：「還要做試驗。」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這句記住。」
陳喜樂把銼刀放下：「哥，合金是不是越硬越好？」
「不是。」陳平安指著桌上的樣片，「農機零件要看重量、強度、韌性、加工難度。只追求硬，可能一碰就崩。只追求輕，可能受力變形。」
孟慶山接過話：「還要看能不能批量穩定做出來。」
陳鐵山把樣片放回盒中：「車間也得跟得上。材料再好，尺寸飄了，裝不上機器。」
陳平安點頭：「所以這批先做樣件，不直接換線。」
第二天，農機車間開始拆檢三台拖拉機的變速箱殼體。陳鐵山帶人先清洗殼體表面，再用放大鏡找裂紋起點。第一台在鑄件內側發現氣孔。第二台裂紋從螺栓孔邊緣起。第三台的問題最複雜。它的殼體本身沒有明顯氣孔，但螺栓擰緊力矩過大，孔邊已經變形。
韓組長把三份記錄並在一起：「不是一個問題。」
「但都集中在同一爐料。」陳鐵山說，「同一爐料只是共同條件。不能把所有帳都算在料上。」
韓組長點頭：「第一台追鑄造。第二台查結構。第三台查裝配。」
陳平安站在旁邊，沒有替他們下結論。他只指了指第三台的裝配單：「這裡為什麼沒有記錄力矩？」
裝配工臉一紅：「作業指導書上寫了數值。我們以為按經驗擰就行。」
陳鐵山立刻轉頭：「以為？」
那名工人低下頭：「我錯了。」
「錯了就補記錄。別只說一句錯了。」陳鐵山把扳手遞給他，「重新按規定力矩裝一遍。每顆螺栓都記。」
韓組長把這項寫進復訓單：「第三台歸裝配問題，不併入材料缺陷。」
陳平安點頭：「分類要分開。否則下回換料時，會把不該改的地方一起改掉。」
下午，合金樣片的第一輪結果出來了。強度提高。重量下降。但衝擊試驗中，有兩片邊角出現裂紋。孟慶山把報告拿來：「熔煉溫度太高，雜質雖然下降，晶粒卻偏粗。」
陳鐵山皺眉：「做出來的東西看著好，挨一下就傷。」
陳平安翻到工藝頁：「降溫不是簡單往下調。先分段控溫，保留末段保溫時間。」
孟慶山說：「這要重排爐次。」
「那就重排。別拿一爐料賭整批農機。」
劉海中在旁邊聽著：「鍛工那邊也試過新料。成型挺好，就是邊角容易裂。」
「記錄了嗎？」
「記了。」孟慶山說，「已經把成型溫度和裂紋位置補上。」
陳平安把報告推回去：「再做一輪。加入舊鑄鐵件對照，不要只看新料自己好不好。」
陳喜樂站在旁邊，小聲問：「對照是為了看誰更好？」
「也是為了看差在哪裡。」陳平安說，「比輸贏簡單，找差距才有用。」
晚上，陳家飯桌上多了一隻新合金勺。傻柱拿在手裡掂了掂：「這勺子輕。以後炒菜省手腕。」
鄭秀蓮夾菜時試了試：「別光看輕。燙不燙手？」
「鍋邊用，不是拿來端湯。」傻柱說。
陳鐵山摸了摸勺柄：「連接處還要看。輕合金和鋼件接在一起，熱脹冷縮不一樣。」
許大茂端著碗：「吃個飯還要看熱脹冷縮？」
「你放映機膠片受熱不也會變形？」陳鐵山問。
許大茂頓時沒話了。陳喜樂把一小塊合金樣片放在桌邊。他拿銼刀輕輕磨了一下：「這料好銼。」
「別在飯桌上磨。」鄭秀蓮把樣片收走，「碎屑掉菜里，誰吃？」
小安坐在李娉婷腿上，伸手去夠樣片。陳平安把樣片拿遠：「這個不能碰。」
小安看了看樣片，又看了看父親：「不能。」
他把手收了回去。陳鐵山點頭：「記得快。」
飯後，孟慶山又送來一張臨時通知。新合金首輪試用部位，暫定為非關鍵外罩、輕型支架和民用小件。不得用於變速箱殼體、制動件和承重連接件。陳平安看完，在末尾補了一句。所有替換件須標註原材料批次與裝配環境。
窗外風聲漸起。搪瓷廠、農機廠和合金車間的記錄，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張接口表上。
第二天，材料口又送來一份報告。變速箱殼體的裂紋，可能和新合金試製線有關。陳平安把報告看了兩遍。孟慶山坐在對面：「先別急著下結論。那條線只做了支架和外罩，沒澆過變速箱殼體。」
「那為什麼報告把它列成相關項？」
「因為同一爐次的回爐料進過試製線。」
陳平安抬頭：「回爐料有沒有分開標記？」
孟慶山沉默了一下：「爐前記錄上有。倉庫轉運單上沒有。」
陳平安把紙放下：「先封存。不是因為確定有問題，是因為記錄斷了。」
「農機那邊會著急。」
「著急也不能把不清楚的料送下去。」
孟慶山站起來：「我去處理。」
陳平安點頭：「把倉庫管理員、爐前記錄員、轉運員叫來。分別說，別讓他們互相替對方解釋。」
孟慶山走後，李娉婷從文件架旁轉過身：「這張報告是顧主任那邊送來的。脊灰疫苗攻關組剛到。人已經在外面等了。」
陳平安看向門口：「請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