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農科院的年度階段匯總送到了資料室。
牛皮紙袋擱在桌面上,袋口纏著細麻繩,繩結打得很緊。陳平安拿剪刀挑開,抽出裡面一沓報告。紙頁還帶著油墨味,邊角裁得不太齊整。
他把各條線的報告分成幾摞。良種。地膜。農機。副食。輕工。
每一摞都不厚。但每一份記錄後面,都有覆核欄和異常欄。
良種那摞最上面是東風一號第三組的返青數據,北側板結地塊用紅筆圈了出來。地膜那摞夾著兩張試驗田的土樣記錄,一張是旱地,一張是鹽鹼地。農機那摞的封皮上沾著機油指印,副食那摞帶著一股脫水蔬菜的干甜味。輕工那摞最雜,搪瓷、化纖布、燈具、合金小件,各占一頁。
劉振華走進來,手裡拿著總表。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洗得發軟的灰藍短袖,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還沾著一道墨跡。
「這半年,事情不少。」
「事情沒少,個人署名少。」
劉振華看了他一眼:「你倒是記得清楚。」
「署名多了,責任邊界就容易亂。」
劉振華把總表放下。紙面在桌角磕了一下,發出輕輕一聲響:「三大主糧雜交體系已經成型。農機批量交付順利。地膜開始擴面。副食廠的脫水線穩住了。搪瓷那邊正在重新調爐。輕工日用也全面自主了。」
「醫療手冊呢?」
「下月印發。培訓同步安排。」
「那就不算完成。」
「你還是這個說法。」
「東西做出來,只是第一步。有人會用,壞了有人修,錯了有人改,才算落地。」
劉振華沒有反駁。他翻到最後一頁,指腹在紙邊上搓了搓:「機械、農業、輕工、衛生,幾條線已經能自己往前走了。」
「還差人。」
「人也在補。」
「不是數量。」陳平安點了點表格,「是能接住問題的人。」
劉振華看著他:「你說得對。所以下半年,重點不是再鋪新項目,是把現有體系的接口接穩。」
陳平安拿起鉛筆,在總表旁邊寫下幾項。異常轉交。備件互換。基層復訓。數據回收。
鉛筆尖在紙上划過,留下細灰的字跡。
劉振華看了一會兒:「這些你來寫?」
「各口自己寫。我只看跨線衝突。」
「那你這半年,倒是越來越像個門檻。」
「門檻不是人。門檻是規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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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振華笑了一聲:「這話我帶回去。」
他把總表收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幾摞報告。沒有再說別的,腳步聲沿著走廊遠了。
陳平安把報告重新碼好,按線別夾上標籤。每摞最上面壓一張便簽,寫清待辦和覆核人。他寫完最後一筆,窗外日頭已經偏西,院子裡傳來下班的人聲。
傍晚,陳平安回到四合院。
飯桌上已經擺了新搪瓷盆燉的菜。盆底墊著一塊舊布,防止燙壞桌面。傻柱端著鍋鏟站在門邊,圍裙上沾著油點:「這鍋輕,火候也穩。燉白菜比舊鍋快。」
陳鐵山夾了一筷子,嚼了兩下:「鍋底厚度夠,受熱均勻。」
鄭秀蓮盛了一碗湯。湯麵浮著一層薄油花,白菜燉得透亮:「供銷社貨架比去年滿多了。布料、地膜、碗盆,慢慢都有了。」
閻埠貴端著碗,碗裡的湯還沒動:「這叫日子有盼頭。」
劉海中點頭,嘴裡還嚼著菜:「廠里活也多。前幾年想買個好盆都得托人,現在排隊就能買。」
許大茂難得沒有抬槓。他喝了口湯,咽下去之後才開口:「確實比往年順當。」
傻柱看著他:「你這句我得記下來。難得。」
「少貧。」
陳喜樂放下筷子。他今天剛從學校回來,書包還靠在凳子腿邊:「學校老師也說,現在國家好多東西都能自己造了。三大主糧雜交體系成了,地膜、農機、副食、日用輕工也都能自己干。」
陳鐵山夾了一塊肉,放到陳喜樂碗裡:「能造還不夠,得造得住。東西質量穩,壞了能修,修了還能繼續用。這樣才算自己的。」
陳平安沒有接話。他看著桌上的新碗、新鍋、新布袋。這些東西都不顯眼。可它們正在一點點替代舊貨。
李娉婷抱著小安從裡屋出來。小安已經能扶著牆走。他看見陳平安,鬆開手,晃晃悠悠往前邁了一步。第二步落下時,他身子一歪。
陳平安蹲在兩步外,沒有急著去抱:「慢點。」
小安抬頭看著他。又走了一步。這次腳站穩了。院裡的人都停了下來。鄭秀蓮把手裡的碗放到桌上:「走過來了!」
小安張開手,撲進陳平安懷裡。陳平安穩穩接住。李娉婷笑著說:「這孩子長得快。」
「快了好。」鄭秀蓮摸了摸小安的頭,「趕上好時候了。」
小安抓著陳平安的衣襟,嘴裡含糊地說:「走。」
「還要走?」陳平安把他放到地上。
小安扶著他的膝蓋,又往前挪了一步。陳平安看著他腳下。地面上有一顆散落的螺絲。小安抬腳前停了一下。他彎腰把螺絲撿起來,遞給陳鐵山。
陳鐵山接過來,在手裡翻了一下:「這個不能拿著玩。」
小安點頭:「不能。」
他轉身扶住牆,繼續往前走。陳平安的目光落在那顆螺絲上。陳鐵山把它放進工具盒:「孩子知道避開東西了。」
「規矩得慢慢教。」
「慢點沒壞處。」
屋裡,李娉婷把階段匯總表攤開。陳平安拿起筆,在最後一頁寫下了一行字。各項工作進入常態運行,下一階段以覆核、培訓、接口和維護為主。他寫完,沒有署名。
窗外,院裡的燈亮了起來。小安扶著牆走到燈下,抬頭看了一會兒:「亮。」
陳平安摸了摸他的頭:「以後會更亮。」
院門外,忽然傳來吳建國的腳步聲。他沒有進門,先在門口喊了一聲:「平安,農機口送來急件。」
陳平安抬起頭:「什麼急件?」
吳建國把一隻油布包遞進來:「第一批拖拉機里,有三台在同一片區域出了同樣的問題。」
油布包落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陳平安解開繩扣,裡面是三份維修記錄。紙角沾著泥,其中一份還夾著一小截斷掉的螺栓。他沒有立刻翻開,先看了看吳建國的臉色。
吳建國站在門口,沒有進來。他的褲腿上沾著干泥,鞋底邊緣卡著一粒碎石子。他抬手抹了一下額頭的汗,手指在眉骨上留下一道灰印。
「韓組長已經知道了。」吳建國說,「三台車分在不同縣,但故障位置一樣。都在變速箱殼體,低檔爬坡的時候出細紋。」
「暫時還能用?」
「能。但誰也不敢保證跑多久。」
陳平安翻開第一份記錄。機號、出廠日期、使用時長、故障描述,寫得清清楚楚。他翻到第二份、第三份,三份記錄的字跡不同,但故障描述幾乎一字不差。
「明天我去車間。」陳鐵山從桌邊站起來,把手裡的筷子擱下,「殼體裂了不能拖。拖一天,齒輪就可能偏。」
「先查同爐號。」陳平安說,「把所有用同一爐料的殼體都找出來。沒查清之前,低檔爬坡先停。」
吳建國點頭:「我連夜通知各農機站。」
他轉身要走,又被陳平安叫住:「告訴韓組長,拆下來的殼體別急著換件。先看裂紋起點。鑄造氣孔和應力集中,處理辦法不一樣。」
「明白。」
吳建國快步出了院門。夜色里傳來自行車鏈條轉動的聲響,越來越遠。
陳鐵山拿起那顆斷掉的螺栓,湊近燈下看了看。螺紋上有明顯的擠壓痕跡,螺帽邊緣有一道細裂。他把螺栓放回油布上,沒有說話。
鄭秀蓮收拾著碗筷,看了看陳平安的臉色:「又是急事?」
「能處理。」
「能處理就好。」
李娉婷把小安抱進裡屋。小安趴在母親肩頭,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油布包,沒有說話。
陳平安把三份維修記錄重新疊好,用油布包起來。他走到院門口,站了一會兒。街面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遠處傳來拖拉機駛過的悶響。
屋裡,李娉婷把階段匯總表收進文件袋。她走到門口,站在陳平安身後,沒有催他回屋。
「明天去資料室還是去車間?」
「先去資料室。把同爐號的去向查出來。」
「那我去把東風一號的返青記錄整理一下。你回來要看。」
陳平安回頭看了她一眼:「好。」
院子裡的燈還亮著。工具櫃鎖扣上的螺絲在燈下反出一點微光。公共爐白天已經壓了火,爐台上只留著一壺溫水。煤棚木條離地墊著,牆角新清過的排水溝乾乾淨淨。
小安從裡屋探出頭,扶著門框站了一會兒。他看了看陳平安,又看了看院門外黑下來的街面。
「爸。」
「嗯。」
「燈。」
「燈亮著。」
小安點了點頭,縮回屋裡。
陳平安把油布包夾在腋下,轉身回屋。桌上那盞新檯燈還亮著,燈罩邊緣有一圈細細的藍邊。他把油布包放在資料袋旁邊,坐下翻開第一份維修記錄。
窗外,夜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帶著遠處農田灌漿期的青澀氣。桌上的紙頁輕輕翻動了一下。
陳鐵山從工具房出來,把門扣好。鎖舌咔嗒一聲落進鎖孔。
夜裡的四合院慢慢安靜下來。各家窗戶里的燈一盞接一盞熄了。只剩工具櫃旁那盞公共燈還亮著,照著一小片青磚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