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旬,搪瓷廠暫停一條線的消息,第二天就傳到了院裡。
鄭秀蓮剛進門,手裡還拎著菜籃子。籃子裡裝著兩棵白菜,菜葉上還帶著水珠。許大茂已經在石桌邊等著了:「聽說新盆也會裂?」
「你聽誰說的?」
「供銷社都在議論。」
傻柱端著洗菜盆從灶房出來,盆里的水晃出來幾滴:「你這消息倒快。昨天還說新盆肯定摔不壞。」
許大茂一噎:「我說的是正常用。」
「那你少往盆里砸土豆。」
「我什麼時候砸過?」
「你沒砸過,後廚那隻盆自己長出坑了?」
鄭秀蓮把菜籃子放下:「別吵了。那批盆沒發出去,已經退回去了。」
劉海中正好從後院過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街道通知下來了。今天各家清溝。說是今年雨水可能多。」
「可能多?」傻柱把盆放到地上,「這話聽著就不踏實。要下就下,別跟人似的說半句留半句。」
閻埠貴把通知攤開,紙面上印著幾行鉛字:「通知上說,清理院內排水溝,檢查屋檐下水道,廚房、廁所附近重點排查。下午街道來驗收。」
劉海中拿起鐵鍬,鍬頭磕在磚地上,當的一聲:「那還等什麼?先把前院那段挖開。」
許大茂看了看自己的自行車,車后座還綁著放映機鐵箱:「我今天還要去放電影。」
「你放電影不放電影,雨水照樣進院。」劉海中把另一把鐵鍬塞給他,「拿著。」
許大茂握著鐵鍬,臉上的表情像是接了個壞消息:「我這鞋剛換的。」
傻柱在旁邊冷笑:「你可以穿襪子幹活,鞋留著看。」
幾個人到了前院。排水溝就在牆根,表面蓋著一層土和碎葉。碎葉下面還有一層發黑的泥。閻埠貴先蹲下量了寬度,拿一根小木棍比了比:「這裡原來三寸,淤泥上來以後只剩一寸半。」
劉海中用鐵鍬往下一刨。土塊翻開,下面全是濕黑的泥。一股水順著溝底流了出來,帶著一股漚爛的草葉味:「這還沒下雨就堵成這樣了。去年積水,就是從這兒開始的。」
許大茂站在旁邊,沒有立刻動手:「先說好啊,挖出來的泥往哪兒放?」
閻埠貴指了指牆邊:「鋪到菜地外沿。別堆在溝口。」
「那我挖出來,你負責挑?」
「你要是挖得快,我當然負責。」
「你這話說得跟不負責似的。」
傻柱從灶房拿出一隻舊桶,桶底還沾著灶灰:「別磨蹭。泥裝桶里,放牆根外邊。後廚的排水口我去清。」
劉海中率先下鏟。鐵鍬切進泥里,帶出一團黑泥。許大茂看了幾眼,還是挽起袖子:「我干就是了。到時候別說我沒出力。」
傻柱頭也不抬:「你先把鍬落下去再說。」
前院的溝清到一半,後院又傳來鄭秀蓮的喊聲:「劉海中,別只清前面。後院水口也堵了。」
劉海中抬頭:「我這兒還沒完呢。」
陳鐵山從屋檐下走出來:「我去後院。喜樂,拿鐵鉤。」
陳喜樂應了一聲,抱著工具跑出來。鐵鉤在手心裡硌得慌,他換了個握法。陳鐵山看了看屋檐下的落水管。管口被碎葉和泥漿堵住了:「別直接往裡捅。先把外面的泥掏乾淨。」
陳喜樂蹲下來,用手把管口附近的泥撥開。泥里混著碎草和爛葉,手指頭一摳就陷進去。陳鐵山用鐵鉤探進去,慢慢往外勾。第一下勾出一團濕葉。第二下帶出來幾根草根。第三下,裡面卡著半塊瓦片。
陳喜樂把瓦片拿到一邊,在手裡翻了一下:「這東西怎麼進去的?」
「屋頂碎瓦,雨水衝下來的。」
「那上面也要查。」
「對。水道不是只看下面。」
陳鐵山把管口清開。旁邊的水溝立刻有水流出去,嘩的一聲。陳喜樂拿木棍順著溝底劃了一遍:「這裡低,水會停。」
陳鐵山蹲下看了看:「看得對。把低處墊高一點,別讓水倒灌到牆根。」
陳喜樂去搬碎磚。陳鐵山沒有替他搬,只在旁邊看著:「磚要平。別墊成一個小坡。」
「知道。」
「你先說為什麼。」
陳喜樂停下:「坡太大,水流快。坡太小,還是會積水。」
「行,墊吧。」
他把碎磚一塊塊擺好。前院那邊,許大茂正和一塊硬泥較勁。鐵鍬鏟不進去,他換了個角度。泥塊崩開,濺了他一褲腳。
傻柱從旁邊經過:「這泥跟你一樣,嘴硬。」
「你少說兩句。」
「我不說,你這鏟子能進去?」
許大茂抬腳踩住鐵鍬邊沿。硬泥終於裂開。他喘了口氣:「看見沒有?我也會幹活。」
閻埠貴在旁邊記帳:「前院清溝兩丈三,清出淤泥六桶,碎磚三塊,樹根一團。」
許大茂轉頭:「你連樹根都記?」
「以後再堵,知道是什麼堵的。」
「那我褲腳要不要也記上?」
「你要是拿它堵溝,我就記。」
傍晚時,院裡四條溝都清了出來。街道檢查的人過來,用木棍順著溝底捅了一遍。水流從前院一直通到後牆外。沒有積水。檢查的人點了點頭:「這回做得比去年早。」
閻埠貴立刻問:「要是大雨來了,還得再查嗎?」
「要。雨前查一次,雨後查一次。尤其是轉彎和低洼處。」
陳鐵山把這句話記在門邊的小黑板上。粉筆頭在黑板上劃出幾道白痕。
陳平安回到院裡時,天已經快黑了。他把自行車停好,褲腳還沾著試驗田的土。李娉婷迎出來:「排澇方案開工了?」
「幾個郊區試點已經挖了第一段。主溝不動,先在低洼田塊加支溝。溝底鋪碎石,出口接到舊水渠。成本低,壞了也好修。全國農田和河道防汛體系也提前部署了。」
「鹽鹼地呢?」
「鹽鹼地不能只想著把水排走。先測地下水位,再定溝深。排得太淺,壓不住返鹼。排得太深,施工量又上去。」
陳鐵山聽見了,點了點頭:「院裡的溝也是這個理。水有地方走,牆根才不泡。」
鄭秀蓮從屋裡拿出一雙雨鞋:「供銷社今天剛到的。還有雨布。街道說今年要早準備。」
陳平安接過雨鞋看了看鞋底。鞋底紋路深,手指按上去有點硬:「鞋底厚度不錯。」
「你別又拿去測。」
「家裡的先不測。」
傻柱端著飯盆出來:「後廚排水口也清了。我還加了一個鐵網,省得菜葉子再往溝里跑。」
劉海中抹著汗:「前院那段,明天還得再看。今天通了,不代表下雨時不堵。」
閻埠貴馬上翻開本子:「明早複查。我寫上。」
晚上,陳平安在書桌邊畫排澇圖。李娉婷把紙張分成四塊:「主溝、支溝、出口、田塊。每張只畫一個問題。」
「再加一張施工檢查表。」
「檢查什麼?」
「溝底坡度,出口高度,碎石厚度,雨後積水點。」
李娉婷寫到一半,抬頭問:「農戶能看懂嗎?」
「不能只看圖。每張圖下面寫一句話。」
「寫什麼?」
陳平安想了想:「先找低處,再定出口。」
「這句可以。」
窗外忽然響起一聲悶雷。院裡的人都抬頭看向天空。鄭秀蓮把晾在繩上的布趕緊收下來:「這雨說來就來。」
陳鐵山拿起手電筒:「我去看後院水口。」
陳平安合上圖紙,也站了起來:「我跟你去。」
兩人剛走到門口,第一滴雨落在青磚上。緊接著,屋檐開始連成水線。而後院那條剛清開的溝里,水流突然停住了。
後院的水流停在一塊碎磚前。雨水從屋檐不斷落下,溝里很快積起一層渾水。陳鐵山用手電筒照了照:「不是出口堵,是中間塌了。」
陳平安蹲下摸了摸溝邊的土。土被雨水泡得發軟,手指一按就是一個坑:「這裡原來被人踩空了。」
劉海中披著雨布趕過來:「咋回事?」
「溝底塌了一段。」陳鐵山指著前面,「拿鐵鍬,把這段掏開。」
劉海中轉身去拿工具。許大茂也跟了過來:「我來提燈。」
「你別站溝邊。」
傻柱從後廚跑出,手裡還拿著長柄勺:「拿這玩意兒不行?」
「你那是撈菜的。」
「鐵勺也是勺,先湊合。」
陳鐵山沒理他。劉海中把塌下來的泥挖開。泥水順著溝底流出去。剛流了兩尺,又在拐彎處慢了下來。閻埠貴撐著傘跑來,手裡還夾著本子:「拐角要記,雨天才看得出問題。」
許大茂忍不住了:「你能不能先別記?水都快進灶房了。」
「我不記,明年還得挖。」
「那你記快點。」
幾個人忙了半個時辰,終於把水引出後牆。鄭秀蓮站在門口喊:「都進來擦擦!別在雨里泡著。」
陳鐵山把鐵鍬靠到牆邊:「明早再看一遍。」
陳平安盯著溝口:「雨後一定要看。今晚只是小雨。」
「還會有大雨?」劉海中問。
「看雲層和風向,北邊積雨還沒過來。」
傻柱抬頭望天:「你連雲都能看懂?」
「看不懂就不畫排澇圖了。」
傻柱咂了咂嘴:「那我還是管我的鍋。」
第二天清早,雨停了。院裡沒有積水,但後牆外的土被沖開了一道口子。陳平安帶著陳喜樂過去看:「這裡為什麼沖開?」
陳喜樂蹲下看了半天:「出口太窄,水流急。」
「還有呢?」
「外面沒有護坡。」
「對。」陳平安拿木棍在地上畫了兩條線,「溝里水出來後,不能直接沖土。出口要鋪碎磚或石塊,先把水勢分開。」
陳喜樂點頭:「那下回排澇圖也要畫這個。」
「圖里已經有。你找找。」
陳喜樂從文件袋裡取出簡圖。他沿著圖一格一格看:「這裡。出口防沖刷。」
「看懂了就講給你三大爺。」
閻埠貴正在牆根登記。陳喜樂跑過去,把出口的問題說了一遍。閻埠貴聽完,先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圖:「你哥讓你來講的?」
「不是。他讓我自己找。」
「那你說得比有些大人明白。」
許大茂從旁邊經過:「你這話是在說誰?」
「誰急著問,就是誰。」
許大茂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