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牛那粗鄙的嗓門在空曠的石砬子下迴蕩。
這老貨現在的模樣相當狼狽。
他那張本就滿是橫肉的臉,昨天被半鍋滾燙的樹皮糊糊燎出了一片水泡。
經過一夜的山風吹刮,那些破裂流著黃水的地方結起了一層暗黃的死痂,配著那副餓脫相的面孔,看著分外滲人。
跟著他上來的那幾個人,個個餓得眼眶深陷,盯向洞內,眼珠子裡冒著幽幽的綠光。
「陳平安,你個沒良心的狗東西!」陳大牛扯著嗓子叫喚。
「全族老少在外面啃爛樹皮、扒草根,你倒好,躲在這兒吃肉!你眼裡還有沒有祖宗!還有沒有這些族親長輩!」
他身後,陳二狗直勾勾地盯著火堆上滋滋冒油的狼排,喉嚨里發出吞咽聲。
「大牛哥,別跟他廢話了,這肉味兒……真他娘的要了命了。」
陳二狗手裡拎著一把生鏽發黑的鐮刀,乾裂出血的嘴唇不斷磨蹭。
「平安,識相的麻溜把肉拿過來分了。再把你身後那娘們兒借哥幾個去去寒,今天這事兒就算是掀過去了。」
陳平安坐在火堆旁,手裡那根帶脆骨的狼排還沒啃完。
他慢條斯理地扯下一根肉絲,扔進嘴裡仔細咀嚼,金黃的油脂順著嘴角往下滴答。
「大伯,這山洞牆上刻你名字了?」陳平安吐出半截骨渣,往旁邊啐了一口。
「家是我要分的,鍋是我親手砸的。」
「怎麼著?昨天那一棍子,昨天那一棍子沒讓你長記性?」
陳大牛被堵得老臉通紅,當然,在那爛瘡底下也看不出多紅。
他往前跨了一步,正好踩在岩洞邊緣,那股烤肉混著孜然的霸道香氣順著風直衝他腦門。
「混帳東西!那是分家嗎?那是造反!」陳大牛揮舞著手裡的枯木棍亂指。
「宗族就是命!有肉不敬長輩,這是大逆不道!按老規矩,要開祠堂沉潭的!」
林婉秋縮在石壁最裡面的角落,身子抖得厲害。
她緊緊把囡囡護在懷裡,可看著洞口這群餓得發狂的惡狼,她這次沒有一味往後退。
而是手腳並用地從火堆邊緣摸出一根燃得正旺的粗木柴,雙手打著顫將其橫在身前。
「喲,小寡婦吃上肉,脾氣都跟著硬氣了?」陳二狗舔了舔泛黃的牙齦,握著鐮刀往前挪了兩步。
「瞧這臉蛋水潤的,大牛哥,綁了弄去城裡,起碼能換二十斤棒子麵。」
聽見這話,陳平安手裡的動作停了。
他在破襖子上抹了一把油膩的手,站起身。
破棉衣被他新長出的肌肉撐得發緊。他側過身,按住林婉秋拿著火把的手腕。
「嫂子,把這破爛放下,別髒了你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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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安把林婉秋往後一拽,身體直接橫在娘倆面前。
「二叔,壞人臉上有泡泡,好醜哦。」囡囡躲在林婉秋腿邊,探著小腦袋嚷了一句。
陳大牛氣得手發抖,指著陳平安的鼻子罵:「老子最後給你一次機會!把肉留下,跪下給老子磕頭,不然今天咱們新帳舊帳一塊算!」
「機會?」陳平安冷笑一聲,往前重重踏出一步。
陳二狗心裡沒來由地一突。
在他印象里,陳平安就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個響屁的書呆子,踹一腳都不敢還手的那種。今天這架勢,活像頭剛出籠的老虎。
媽的,老子餓瘋了,管你是鬼還是神!」陳二狗暴吼一聲,揮起那把生鏽的鐮刀,借著向下俯衝的勁兒,衝著陳平安的腦袋就劈了過來。
他本就是個村裡的無賴,加上幾天沒吃飽,更是徹底急了眼,這一刀奔著要命去的。
林婉秋驚呼一聲,死死捂住囡囡的眼睛。
陳大牛心裡痛快。
在他看來,這小子力氣再大,也不過是個蠻力漢,見紅了肯定得慫。
然而,下一秒發生的場景,卻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陳平安身體只一側,那鐵刃便擦著他的鼻尖划過。
避開這一刀的同時,陳平安右手閃電般探出,五指如鉤,一下扣住了陳二狗握刀的手腕。
「力氣這么小,沒吃飯?」
陳平安吐出這句話的同時,右手猛然翻轉。
骨頭錯位的脆響在風中極其刺耳。陳二狗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手裡的鐮刀拿捏不住,掉落在地。
但這還沒完。
陳平安身體向下沉了半分,左腳在雪地里穩穩一紮,腰背如大弓般崩緊,整個人像是一頭髮狂的公牛,由下而上,合著全身的勁力,肩膀狠狠地撞在了陳二狗的胸口。
八極拳,貼山靠。
「砰!」
沉悶的撞擊聲散開。
陳二狗那一百多斤的身體直接騰空離地,生生倒飛出兩三米遠,砸進了外面的雪坑裡。他整張臉憋成了紫紅色,躺在雪地里連倒騰氣的力氣都沒了。
剩下的漢子被這兇殘的一幕嚇得連退幾步,一屁股軟在雪地上。
陳大牛更是傻了眼,他瞪大眼珠子看著陳平安,嘴唇哆嗦著,半天蹦不出一句整話。
陳平安彎腰撿起那把生鏽的鐮刀,握在手裡掂了掂,不緊不慢地踏出岩洞。
他在陳二狗身邊停下,一腳踩著對方的心口,刀尖順著陳二狗的脖領子划過,最後指向了陳大牛的鼻尖。
「大伯,你剛剛說,是分肉,還是分人?」
「你……你別亂來……」陳大牛往後踉蹌了一步,腿腳直打哆嗦。
「其實陳二狗有句話沒說錯,這狼肉是真特麼香。」陳平安用刀尖颳了刮手背上的干血皮。
「但這大荒年的,狼肉費牙口,人肉倒是嫩得很。」
「誰要是再敢往前一步,或者再敢動嫂子的心思,老子不介意今晚換換口味,拿這刀片了你們。」
沒有怒吼,這平靜的話語傳到陳大牛幾人耳朵里,卻讓他們毛骨悚然。
陳平安這副狠戾的樣子,擊碎了他們的貪慾。
「平安……都是親戚,不至於,真不至於……」旁邊一個漢子帶著哭腔,連滾帶爬地往後縮。
陳平安沒理他,只是盯著陳大牛。
陳大牛看著陳平安手裡那把鐮刀,又看了看雪堆里的陳二狗,作為大伯的威嚴徹底沒了。
「滾。」
陳平安嘴裡吐出一個字。
「哎……哎,我們這就走,這就走!」兩個漢子架起半死不活的陳二狗,頭也不回地扎進風雪裡。
陳大牛還想放兩句狠話撐撐門面,可迎上陳平安的眼神,脖子一縮,也跟著跑了。
陳平安站在雪地里,看著這幾條喪家犬消失在視線中,這才吐出一口氣。
他收起鐮刀,回過身。
林婉秋正站在原地看著他。
「二叔剛才打壞蛋好厲害!」囡囡掙脫開林婉秋,一把抱住陳平安的腿。
陳平安哈哈一笑,彎腰把小丫頭抱起來,剛才那股子殺氣散了個乾淨,又變回了那個痞里痞氣的模樣。
「走,咱們接著吃,肉都快涼了。」
林婉秋看著陳平安,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輕輕咬了咬下唇,小聲說了句:「你身上……全是血味。」
「怕了?」陳平安湊近她,壞笑著問。
林婉秋沒躲,反而伸手幫他理了理亂掉的衣領。
「不怕,你是我弟,也是我和囡囡的命。」
陳平安心頭一跳。
這溫潤的水蜜桃,在這種時候說出這種話,簡直比任何大餐都讓他受用。
可還沒等他回味過來,洞外風雪中,又傳來了陳大牛那悽厲的哭喊聲。
「平安吶!大伯求你了!你救救你堂弟吧!他餓得都要斷氣了啊!」
陳平安眉頭一皺。
回頭一看,只見大伯陳大牛竟然又折了回來,這次他沒敢進洞,而是「撲通」一聲跪在洞口幾十米外的雪地里,對著岩洞的方向,開始拼命地磕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