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一路顛簸,終於駛入了青石鎮的地界。
車窗外的景象,讓林婉秋下意識地捂住了囡囡的眼睛,把她的小腦袋按在自己懷裡。
青石鎮,這名字聽著雅致,眼前的光景卻像是難民窟。
街邊的牆根下,蜷縮著一個個看不出人形的「破棉襖堆」。
仔細瞅過去,裡頭包著的都是骨瘦如柴的人。
有的還在風雪中微弱地抽搐,有的卻已經渾身僵硬,什麼動靜都沒有了。
路過的行人一個個佝僂著身子,面如菜色,眼神麻木空洞,對路邊的人全當沒看見。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
陳平安隔著車窗往外看,眉頭緊鎖。
這世道,人命如草芥。
「平安……咱、咱們還去城裡嗎?」林婉秋的聲音發顫,她透過指縫,看到了外面的慘狀,嚇得渾身冰涼。
「去,為什麼不去。」陳平安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越是這種時候,咱們越要活出個人樣來。」
趙鐵柱把車開到鎮衛生院門口,把車一停,直接跳下車直接跑了進去,從包里摸出了一本紅皮證件。
他沒讓陳平安他們下車,只說讓他們等著。
半個多小時,趙鐵柱回來了,臉色稍微好看了些。
「蘇老的腿接上了,醫生說骨頭沒斷,就是錯位加嚴重扭傷,得靜養。」他發動汽車,直接開向鎮上的招待所,「我開了兩間房,你們也跟著歇歇腳。這份恩情,我們記下了。」
推開招待所房間的木門,一股夾雜著煤灰味的暖氣撲面而來。
林婉秋整個人僵在了門口,穿著破布鞋的腳在門檻上蹭了又蹭,就是不敢往裡邁。
屋裡牆角生著一盆燒得通紅的煤爐,烤得整個房間暖烘烘的。兩張木板床上,鋪著漿洗得發白、沒有一個補丁的乾淨床單。
這屋子,比她在陳家當牛做馬時住的任何地方都乾淨,都暖和。
「媽媽,好暖和呀!」囡囡掙脫了林婉秋的懷抱,歡呼著就想往床上撲。
「別動!」林婉秋一把拉住她,聲音都變了調,「別把床弄髒了……」
「平安……這、這是給咱們住的?」
陳平安反手關上門,大步跨進去,一屁股就坐在了床沿上。結實的床板發出「咯吱」一聲,他伸手重重拍了拍。
「嫂子,這就是給咱們住的。」他回頭,衝著呆立在門口的林婉秋笑了笑,「以後,咱們天天都住這樣的好地方。」
安頓好娘倆,陳平安剛走出房門,就看見趙鐵柱在走廊盡頭抽著煙,腳下已經落了一地菸頭。
兩人沒說話,默契地走到樓梯拐角的窗戶邊。
趙鐵柱狠狠吸了一口煙,嗆得直咳嗽,眼眶通紅。
「蘇老是市委的派下來的專員,叫蘇明理。」他壓著嗓子,聲音里全是壓不住的火氣。
「這趟下來,就是為了查青石鎮糧站站長王德發!他娘的,有人寫匿名信上去,說這狗日的狗膽包天把上頭撥下來的救濟糧全倒賣到黑市去了!底下好幾個村子,因為斷糧,很多人都沒了!簡直是喪盡天良。」
趙鐵柱一拳砸在斑駁的牆皮上,砸出一個淺坑,簌簌往下掉灰。
「車子肯定是王德發那伙人動的手腳!這幫畜生!」
陳平安靠著牆,沒接話。他知道車子的螺母是被人為擰松的,但這事現在說出來,只會讓趙鐵柱更衝動。
他眯起眼睛,問了個不相干的問題:「蘇老的行程,除了市里,還有誰知道?」
趙鐵柱夾煙的手停在半空,他擰著眉毛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臉上全是懊悔:「壞了!昨晚在縣招待所歇腳,蘇老給縣裡辦公室打過一個電話,說他今天要到青石鎮!」
消息,是從縣裡漏出去的。
陳平安心裡有了底。這個王德發,在縣裡有保護傘。
「你回去守著蘇老,寸步不離。」陳平安拍了拍趙鐵柱的肩膀,「我帶她們娘倆出去轉轉,摸摸這鎮上的水有多深。」
天色愈發陰沉。
陳平安領著林婉秋和囡囡,說是上街熟悉地形,實則直奔鎮上糧站。
糧站門口排著一條長長的的隊伍。
一個穿著嶄新棉襖、尖嘴猴腮的夥計,正靠在一人多高的櫃檯後頭。
輪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農,他牽著兩個面黃肌瘦的小孩,把一張滿是褶子的紙條,畢恭畢敬地遞了進去。
那夥計接過批條瞥了一眼,隨手從麻袋裡舀了半瓢紅薯干,往秤盤子裡「哐當」一倒。
那紅薯幹上還混著沙子和泥土。
「拿好,下一位!」夥計喊道。
老農捏著那輕飄飄的布袋,手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哀求:「這位大哥,行行好,行行好啊!條子上寫的是十五斤!求求您了,就這點糧,我這兩個孫子……他們熬不過這個冬天啊!」
「老東西,你他娘的還敢討價還價?」夥計把秤砣往桌上重重一頓,唾沫星子噴了老農一臉,「全鎮幾千張嘴,都給你?你臉咋那麼大呢?嫌少?掏錢去買糧去啊!」
老農徹底絕望了,雙腿一軟,拉著兩個孫子直挺挺地跪了下去,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砰砰」地磕頭。
額頭很快就見了血。
周圍排隊的人,像一群木偶,全都低著頭,沒人敢說一句話。
陳平安站在街對面,眼神沉了下去。
林婉秋察覺出他身上的不對勁,趕緊伸出雙手,拽住他破棉襖的袖子,眼帶哀求。
「平安,別……別惹事……」
陳平安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剛想開口安慰,冷不防的。
囡囡掙脫了林婉秋的手,邁開小腿,蹬蹬蹬跑到那兩個倒在地上的小男孩跟前。
她從自己破棉襖的小兜里,掏出半塊雜糧餅子,那是陳平安早上給她留著墊肚子的,她自己都沒捨得吃完,小心翼翼地掰開,塞進其中一個男孩的手裡。
小丫頭仰著臉,奶聲奶氣地喊:「小哥哥,吃!吃了肚肚就不餓啦!」
那塊黃澄澄的餅子,在這灰敗的街景里,扎眼得很。
櫃檯後的夥計眼睛一亮,貪婪的目光一閃而過。
他一步從櫃檯後面躥了出來,看到是個小女娃,臉上掛起一絲獰笑。
「哪來的小野種,還有閒糧?拿來吧你!」
他罵罵咧咧,揚起那隻又黑又髒的大手,不是去搶餅子,而是直接一巴掌朝著囡囡那張粉嘟嘟的小臉扇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