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髒手還沒碰到囡囡的衣角,旁邊陡然一陣勁風颳過。
陳平安縮五指如鐵鉗,猶如閃電般一把鉗住了夥計的手腕。大拇卡在對方的麻筋上,狠狠一發力。
「喀吧」一聲輕響。
「哎喲臥槽!」夥計疼得五官瞬間擠成了一團,冷汗唰地下來了,膝蓋一軟差點直接跪在地上。他使勁往回抽手,卻發現對方的手像焊死一樣,紋絲不動。
「松……鬆手……」夥計疼的渾身發抖。
陳平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這是我侄女。再動一下,這隻手就別要了。」
周圍圍著的一圈災民屏住了呼吸,一個個面黃肌瘦的臉上,露出錯愕的神色。
誰也沒想到,這個穿著破棉襖的男人真敢在王德發的糧站動手。
裡屋布簾被掀開。
一個穿著嶄新藍士林面料厚棉襖的中年胖子背著雙手,邁著八字步踱了出來。
在這人人餓得像乾柴、皮包骨頭的饑荒年頭,這胖子簡直是個不可思議的奇觀。大腹便便,滿臉油光水滑,下巴上的肥肉硬生生分了三層,走起路來渾身的膘都在跟著一晃一晃。
兩個穿著灰制服的跟班緊隨其後,手裡拎著橡膠棍,眼神不善。
夥計見靠山到了,底氣瞬間又足了,開始嚎叫起來:「主任!這小子在這兒撒野!還想搶咱的糧!」
王德發走到台階最高處,站定。他眯起那雙被肥肉擠得只剩一條細縫的三角眼,上下打量著陳平安。
破棉襖、爛布鞋,那股子窮酸味隔著三米他都能聞見。
「哪來的盲流子?」王德發掏出一塊手絹,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睜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這是國家單位,哪容得你在這兒撒野?識相的,趕緊帶上你的婆娘崽子滾蛋,本主任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計較。」
陳平安忽然笑了。
他鬆開手。那夥計像攤爛泥一樣癱倒在地,捂著手腕在那兒哀嚎。
陳平安上前一步,沒看王德發,而是看著糧站里堆得高高的麻袋。
「王主任是吧?這批條上國家給批的十五斤,你手底下的人就給三斤。我就納悶了,這差出來的十二斤救命糧,是被狗給吃了,還是長著腿自己跑了?」
這話一出,四周的看客齊刷刷一愣,有人還小聲咒罵。
王德發臉上的肥肉抽動兩下,他給身後倆跟班遞了個眼色。
兩個漢子拎著膠棍,一左一右圍上來。
陳平安站在原地,腳下沒動,身體重心微微下沉。他沒看那倆漢子,直勾勾地盯著台階上的王德發。那眼神平淡,卻讓王德發莫名覺得背後一陣發涼,好像被什麼惡獸給盯上了。
這感覺讓王德發惱羞成怒,他跺了跺腳:「打!打殘了扔出去!」
兩個打手舉棍便砸。
陳平安身形驟然一矮,像只貼地竄出的獵豹。他沒管那兩根膠棍,直接撞入左邊那人的懷裡,右肘頂在對方心窩。
「砰!」
那人悶哼一聲,整個人像個蝦米一樣弓起,手裡的膠棍落地。陳平安順手接過膠棍,橫在身前一擋,硬扛下右邊那人的一擊。
「咔。」右邊那人被震得虎口發麻,但陳平安紋絲未動。他反手一膠棍砸在對方膝蓋窩。
又是一聲沉悶的撞擊。
那人單膝跪地,劇痛讓他面孔扭曲。
動作太快,還沒人反應過來,兩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打手已經癱了一個,跪了一個。
林婉秋驚呼咽回了嗓子裡。
陳平安把那根搶來的膠棍「啪」地一聲摔在王德髮腳下。
「這棍子不錯,挺趁手。」
陳平安看著滿臉冷汗、肥肉狂抖的王德發。
「王主任,你這鎮上的耗子忒肥了點。這夜路走多了,遲早有人來下耗子藥。」
他轉身,拉起林婉秋,抱起囡囡。
「走。」
圍觀的災民自動讓開一條路。他們看向陳平安的眼神里,多了一抹敬畏和某種被點燃的野性。
王德發站在台階上,死死盯著陳平安的背影。
那雙小眼裡毒光閃爍。
他彎下腰,撿起腳邊的膠棍,咬著牙對身後的夥計低聲吩咐:「跟著。去查清楚住在哪兒,我要他們死無全屍。」
……
夜幕降臨,招待所房間裡點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囡囡趴在被子上,睡得深沉,嘴角還掛著一絲涎水。
林婉秋端著個搪瓷缸子,輕手輕腳地走過來。
熱水在空氣中冒著裊裊白氣,她站在陳平安身後,看著男人,嘴唇動了好幾次,終於還是沒忍住:「平安,那個糧站的人肯定不會罷休的。要不……咱們明兒一早趕緊走吧?」
陳平安抬頭,看著她。
伸手去接搪瓷缸子。交接的時候,他粗糙的指節有意無意地在林婉秋細嫩的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
林婉秋像觸電般瑟縮了一下,沒把手抽回來,但耳根子瞬間紅透了,連著白皙的脖頸都染上了一層粉色。
「嫂子,你信不信我?」陳平安盯著她的眼睛,聲音低沉。
信……」她想都沒想,脫口而出。在這個世界上,她現在除了信他,也沒有別的辦法。
陳平安拉著她在炕沿坐下,他語氣認真地解釋:「今兒那老頭和倆孩子你親眼看見了。」
「餓得連哭都沒勁,那胖子就是毒瘡。今天避開了,明天還是會撞上。與其擔驚受怕,不如把這膿包挑了。」
他彈了彈手,「我不是什麼活菩薩,天下挨餓的人多了去了,我管不過來,也沒那本事。
但蘇老是專門下來查他的,這王德發蹦躂不了多久了。
我順水推舟幫蘇老一把,算是給人一個人情,有了蘇老這層人情關係,咱們進了城,能多條活路。」
陳平安站起身,給踢了被子的囡囡仔細掖好被角。
走到衣架邊,披上那件滿是補丁的棉襖。
「鎖好門,別開窗。哪怕有人敲門,也別出聲。」
他看著林婉秋,認真的交代道。
「我一會兒就回來。」
隨後,他推開門,隱入了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