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安拿起報告，翻了幾頁。
「你們這半個月，只盯著天線發射功率和波長去調了？」
「對啊。」蘇白指著報告。
「兩邊的硬體全查了十幾遍，發射塔沒問題，頻段也沒選錯。
信號波確確實實打出去了，對面的測試儀也抓到了，就是死活連不上！」
陳平安把報告一合。
「硬體沒毛病，你們路走偏了。」
他站起身，往門外走。
「走，去一號車間。」
一號車間裡。
幾個老專家圍著測試台長吁短嘆，旁邊是一堆拆開的電子元件。
陳平安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
「都往這看。」
「咱們廠有個東北來的老李頭，你們都知道吧。」陳平安拋出個話頭。
眾人點頭。
「要是讓老李頭去接待一個只會說溫州話的南方客人，倆人隔著桌子大聲嚷嚷，誰能聽懂誰？」
梁大興撓撓頭。
「那肯定是雞同鴨講，吵一天也扯不清啊。」
「現在的基站就是這倆人。」
陳平安拿粉筆在黑板上點了兩下。
「你們光顧著讓他們扯開嗓門喊，聲音是夠大了，但對面那個基站收到了信號，根本聽不懂。」
蘇白愣住了，隨即反應過來。
「廠長，這意思是，少了個翻譯？」
「缺個身份證明。」陳平安在黑板上刷刷寫下幾個大字——通信協議。
在這個年代，全世界的通信領域還在搗鼓最初級的模擬信號。
國外的頂尖實驗室連大哥大的概念都還沒摸到門檻。
而陳平安要搞的，是直接跨越幾十年的數字通信協議。
「設備通電，發出尋呼。對面收到，必須返回一個確認碼。」陳平安邊寫邊說，完全避開了那些繁冗的專業詞彙。
他寫下一串精簡版的微調頻算法公式。
黑板上的字符越來越多。
幾個老專家起初還迷迷瞪瞪，看著看著，眼睛越瞪越大。
「哎呀！這……這頻段跳躍還能這麼算？這編碼，這數據組合……」
「絕了！這要是加上去，信號不僅能對上，還能防干擾！」
蘇白出聲提醒。
「拿紙條！拿本子！快抄！」
車間裡瞬間一陣手忙腳亂。
陳平安把粉筆頭一丟。
「別抄那些沒用的。」
「按這個邏輯，回去把控制板重新調整一遍，把這套協議寫進去。」
他看著蘇白。「能搞定嗎？」
蘇白點點頭。
「大概需要半個月！」
接下來的半個月，一號車間徹底成了封閉禁區。
時間一天天過去。
第十五天。
一號車間裡燈火通明。
東區測試台和西區測試台隔著幾十米，中間堆滿了臨時架設的模擬障礙物。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沒人說話。
蘇白站在主控台前，看了眼對面的梁大興。
「東區準備完畢。」
「西區準備完畢。」
陳平安站在旁邊看著。
「開始吧。」
蘇白深吸一口氣，推下兩個控制台的電源。
「嗡——」
設備通電的電流聲響起。
示波器上的綠色螢光線開始劇烈跳動。那是東區基站發出的雜亂波段，正在空氣中盲目地尋找目標。
所有人盯著西區的接收屏幕。
屏幕上的波形跟著一陣亂晃，根本對不上焦。
梁大興咽了口唾沫，手抖得快握不住記錄板了。
「廠長……還是對不上啊？」
「急什麼。讓子彈飛一會兒。」陳平安吹了吹茶缸里的熱氣。
協議有一個自動跳頻搜索的延時，這幫人顯然忘了這茬。
五秒。
十秒。
接收屏幕上的波形依舊是一團亂麻。
蘇白以為半個月的心血又要泡湯了。
就在第十五秒。
「滴——嘟！」
一聲清脆的雙音頻蜂鳴，突兀地響起。
緊接著，西區示波器上那團亂麻般的綠色波形，向中間一收！
兩條原本各跑各的波段，完美重合，緊緊咬合在一起。
數據流的綠燈開始狂閃，代表著雙向傳輸的通道已經建立。
「握上了！」
「通了！真的通了！」梁大興激動得原地蹦起三尺高。
車間裡瞬間沸騰。
十幾個大老爺們紅著眼圈，互相死命捶打著肩膀。有幾個直接抱頭痛哭。
沒人知道這一刻的含金量到底有多恐怖。
在這個大多數人靠大喇叭和信件交流的年代，一群人硬生生砸開了無線數字通信的大門。
蘇白轉過頭，看著陳平安。
「廠長……我們做到了。」
陳平安笑著擺擺手。
「行了，別擱這抹眼淚了，搞得跟生離死別似的。」
「基站通了，也就是把馬路修好了。但這只是第一步。」
車間裡馬上安靜下來。
陳平安抽出圖紙，攤開在桌面上。
「路修好了，咱們總不能光看著。接下來，該造跑在這條路上的車了。」
圖紙上，畫著一個四四方方、帶著按鍵和屏幕的小玩意。
「這是什麼？」梁大興湊過來，左看右看。「對講機？」
「這叫手機。移動終端。」陳平安指著圖紙上的外形輪廓。
「這玩意兒不需要接電話線。只要在基站覆蓋的範圍內，拿在手裡就能直接撥號打電話。」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沒有線，還能隨便拿在手裡打？這簡直顛覆了他們對「電話」這兩個字的認知。
陳平安語氣變得嚴肅。
「要求只有一個。體積必須控制在這個尺寸之內。」他比劃了一下。「差不多比普通的座機話筒還要小一圈。」
「直板，帶數字按鍵，上面帶個小屏幕。聽筒和話筒全部集成在這個外殼裡。」
他掃視了一圈眾人。
「絕對不能給我造出那種跟磚頭一樣大、還得用兩隻手捧著打的蠢貨。咱們紅星廠丟不起那個人。」
蘇白看著圖紙上緊湊的內部結構，眉頭擰成了疙瘩。
「廠長，這電路板我可以做成多層疊加。外殼用塑料倒模也能搞出來。可是……」
梁大興接過話茬，指著圖紙底部預留的一個小方塊空位。
「廠長，這地方是放電池的吧？」
陳平安點頭。
梁大興一臉無語。
「這麼點大個空位，連個手電筒的一號電池都塞不進去啊！」
「這玩意兒又要發射信號又要接收波段，耗電肯定大得驚人。這么小的電池能用幾分鐘？」
幾個老專家也紛紛附和。
「是啊廠長，通信終端太小了，電源根本供不上。」
「哪怕弄個背包，背著個大電瓶出門也行啊，這小方塊實在不頂用。」
陳平安聽完他們的抱怨，拍了拍桌子。
「以後提問題，請各位把資料看完再說！」
他將資料翻到後邊幾頁。
「電池的問題。」
「在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