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P
瓶中人們沒有名字,也談不上什麼性格。
或許其中的少數因為要代替巫師們進行商談或外交的事宜,而被額外賦予了伶俐的口齒與活絡的腦袋。
但那歸根到底只是被授予的「技能」,與他們的人生也好、靈魂也罷,都沒有什麼關係。
伊恩心想,他們是難以被稱為人類的人類。
賈斯帕研究室中的瓶中人今日也在忙碌。他用抹布仔細地擦掉書架上完全看不到的灰塵,認真嚴苛得好似對待什麼稀世的珍寶。
他的脖頸上印著自超限塔中出產時的編號——P1980。
伊恩決定稱呼他為P。即使可以同樣用此稱呼的瓶中人至少也有1980名。
「P先生,你在這間研究室里多少年了?」伊恩向著正在打掃的P問到。
P呆了片刻,花了好一陣才反應過來伊恩是在稱呼自己。
這不怪他,畢竟,鮮有巫師會用這樣的方式稱呼一名瓶中人,並且還詢問他非常私人的問題。
「二十五年,大人。自上一任主人去世後,我就一直跟隨在賈斯帕大人的身邊。」P
回答。
「真是漫長的時光。二十五年...那時候賈斯帕還不是現在這樣的高等巫師吧。」
伊恩一邊說,一邊順手整理起雜亂的書架,這本是P的工作。P顯得更加無所適從。
「是的。賈斯帕大人那時...同您一樣,還只是一名學徒。」
P暫時放下了手中的抹布,開始快速地整理起書架上的書籍,好讓伊恩快些停下手中的工作。
他總認為,讓巫師去做這種事,是不好的。
「他看起來很習慣你,你就好像他的另一副手腳。」伊恩沒有因為P的匆忙而改變手中的速度,不疾不徐地將書籍按照自己所知曉的分類整理。
「您說得太誇張了。但如果真是那般,我想那是我的榮幸。」P有些惶恐地回答。
「以賈斯帕先生對你的喜愛」,想必在出門時也會把你帶在身邊吧,我簡直想不出他會把你留在這裡的理由。」
「沒錯...」P點點頭,「除了離開天空城那樣的遠行,一般我會跟隨在大人身旁服侍。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當然沒有。」伊恩搖搖頭,向著P笑了笑,「我只是在想,或許我也該去買一個瓶中人,就像P先生這般精幹,想必會省下不少事情。」
P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關於勞務還有知識的部分,自他誕生後便存在他的腦袋中。
他沒有所謂的童年和少年時期,自出生,他便是精壯的青年。他為巫師工作了整整一生,但並沒有人教過他該怎麼回答一名巫師的誇讚。
「你有想過休息嗎?我是說如果賈斯帕允許的話。
你可以放一個長假,然後...或許可以去做些像是人類那般的事情。
坐在長椅上發呆,或者在太陽還沒下山時便昏沉地睡著,甚至...談個戀愛?好吧,最後一個或許對你來說有些困難。」
書籍整理完了,伊恩停下了手中的動作,P也停下,顯得有些呆愣。
P心想,這難道是巫師對瓶中人忠誠度的刺探和測試嗎?
可是上城的歷史中,從未有過瓶中人背叛巫師的事情發生。
這名年輕的學徒是在自己驗證這件定理般的事?大概也就只有這個解釋說得通。
「沒有,我從未有這樣的想法。能夠服侍一名巫師直到死亡,就是我最大的心愿。」P如實地回答,其中沒有任何用於恭維或者表演的假話,他被如此設定,所以也就這般思考。
伊恩嘆了口氣,「我想也是...別在意,我只是在做一次簡單的研究,就像所有巫師會做的那樣,只不過對象是瓶中人而已。」
「希望我的回答能對您有幫助。」
「嗯,非常有幫助。」伊恩看了眼瓶中人的胸口,那裡面藏著他用於確認時間的懷表0
伊恩離開了,瓶中人接著忙碌起來。
在他結束了一切工作,進入夢鄉的時候,一隻老鼠悄悄地進入了他的房間,老鼠昂著腦袋,雙眼發亮,黑暗並不能阻止它的視野。
它找到了那個懷表,並將懷表的指針調滿了一秒....
第二天,伊恩第一次見到賈斯帕發那麼大的火。
整整一天內,P所做的一切事情理所應當地都慢了一秒。
原本這不會造成任何影響,哪怕是帝國中的王公貴族,也不會對僕人如此計較。
但賈斯帕不是王公貴族,他是一名巫師。
靈廊的存在讓他能感受到最精準的時間流動,即使是幾毫秒間的差別,對於他來說都清晰可查。
P沒有做出對自己的任何辯解,只是單純承受著賈斯帕的怒火。他不知道一切因何發生,一天中所有事情都慢下一秒這種事,對人類當然是無從發覺的。
他照常地做好了一切事情,但賈斯帕卻發怒了。
一秒,即使他想要校對時間,在賈斯帕說完之後,再去看懷表,也已經不知道有多少秒過去。
「你已經不能再用了嗎...」
看著P不知所措的神情,賈斯帕的怒火漸漸消失,而是猜測P作為瓶中人的性能已經不可遏制地開始衰退,才會接連犯下錯誤。
「明天是最後一天,如果你還沒有辦法修正好自己的問題...」賈斯帕的語氣逐漸轉為冷漠,「你應該知道自己會去到哪裡。」
「當然...當然...賈斯帕大人。」P有些失魂落魄地回道。
伊恩將這看在眼中,沒有說話。
第二天,伊恩學著用賈斯帕的方式煮茶,雖然工序繁瑣,但不得不承認,賈斯帕的方法獨有門道,這樣煮出的茶水口齒留香,就仿佛被施了什麼獨特的魔法。
P的動作理所當然地同昨日相同,總是慢下那麼一秒,但賈斯帕已經不再發火,什麼也沒有說,而是按照P的準備繼續著日常的事宜。
P長舒了一口氣,他還以為昨天只是自己出了一點暫時的問題,今天已經完全好轉,時間準確地對上了,所以主人再沒有任何責怪。
但伊恩知道,這並非是因為賈斯帕就這樣包容了P這一秒的遲緩,而是賈斯帕在做更多的確認,就好像拿出一件舊衣服,反覆打量尺寸,想知道究竟還能不能穿那般。
伊恩感到愧疚。
在第三天,伊恩照常地煮茶,作為靈廊的擁有者,他當然也能精準地感受到遠比秒要精細多的時間流逝。
在P將茶杯遞到賈斯帕手中的一秒前,伊恩將自己煮的茶用念力送到了賈斯帕手邊。
P和賈斯帕都愣了片刻。
伊恩一邊喝茶,一邊說到,「是14點55分吧。希望我沒記錯。」
「嗯。你的記憶是對的。」賈斯帕接過了伊恩的茶水,而後將P的那杯留在了桌上。
P的表情有些灰暗。
賈斯帕看著P,P發現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在這二十五年中第一次有了變化。
那不再單純是看某種物品的眼神,而帶上了一些懷念。
「一秒的差別,對凡人來說微乎其微,沒必要做任何更細的追究,但我並非凡人。」賈斯帕長嘆了一口氣,「你需要被報廢了,這二十五年來你盡職盡責,是一名優秀的瓶中人。很不錯,你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
就在賈斯帕抬手要使用魔法,P死心地閉上眼睛時,伊恩叫停了賈斯帕。
「賈斯帕先生,您已經決定不再使用他了對吧?」伊恩向賈斯帕說道。
「嗯,沒錯。你有什麼事嗎?」賈斯帕感到疑惑。
如果是兩天前,賈斯帕或許都不會回答伊恩的話,不過考慮到剛剛的那杯茶水,賈斯帕覺得這名學徒還算不錯。
而他喜歡不錯的學徒。
「就這樣報廢太可惜了。請轉讓給我吧,我想做關於瓶中人的研究。」伊恩淡淡地說道,然後露出個笑容,「當然了,希望您能給個稍低的價格。」
聽到這話,P的神情沒什麼變化。
無論是報廢也好,還是成為巫師的實驗對象也好。他並不會像凡人那般對此做計較和恐懼,為巫師貢獻,就是他作為生物的價值。
「不需要價格。如果你願意,拿走就好了。」賈斯帕嘆了口氣,「與此相對,順帶去超限塔幫我預定一個新的回來,設定按照他的來就好,超限塔的人知道該怎麼做。」
「謝謝。」伊恩點了點頭,示意P來到自己身邊,P知道自己的主人已經有所變化,於是順從地站到了伊恩的身旁。
作為賈斯帕願意將P轉讓給自己的報酬,伊恩將P帶入了超限塔中,那裡有一群巫師專門負責各種瓶中人的生產,超限塔的巫師提取了P的設定,向伊恩表達可以後,伊恩帶著P
來到了塔外。
「伊恩大人,請問接下來我究竟該做什麼呢?您的研究是...」P有些迷茫地問道,不知道這名年輕的巫師究竟需要自己做什麼事情。
「嗯。我的研究會有些特別,你醒來之後,只管照我設計的去做,別的不用考慮。
無論是上城要求你遵照的事情也罷,還是你過去的設定也罷,從今天起,你都忘到腦後吧...」
「把設定忘掉?可是我這麼多年一直都...」
伊恩沒有聽P說完最後的話,他抬手使用了魔法—曾經索菲婭用來安撫他精神的那個,法術模型分外簡單,因此伊恩看過之後,便已經可以使用。其雖然不能對巫師生效,但卻可以讓凡人立馬陷入沉睡。
回到研究室時,伊恩已經只剩一個人,他例行公事般地繼續讀起賈斯帕放在書架上的書,而後向賈斯帕說到,「超限塔的人說,做出來需要三天時間,三天後,新的瓶中人會被送進研究室里。」
「嗯,他們的動作還算快。」賈斯帕點點頭,看了一眼伊恩,「雖然我不是個喜歡指點學徒的人,不過對你,我可以破例多說一句。
一秒的差別看似微乎其微,但,正是這些微乎其微的東西,決定了一個巫師最終能走到哪裡。
除了知識外,時間便是巫師最重要的資產,因為那是使知識得以實現的前提。
一秒的差別會在巫師漫長的生命中成倍地放大。
如果每一天,我的時間都要被一名瓶中人被浪費一秒,那麼按照我目前剩下的壽命,我將失去五萬四千七百五十秒,也就是912個小時,整整三十八天。
那足夠我掌握任何一個我如今階段能接觸到的魔法,或者做114台以上的手術,乃至批量生產三千七百瓶以上的藥劑。
而如果我能進入魔導的層次,擁有更多的時間,這些被浪費的東西還會進一步被放大。
當然了,這只是一個例子。那名瓶中人也不可能服侍我那麼久的時間,但你應該知道,我說的什麼意思。」
「當然,我現在知道,您為何能在現在的年齡,就到達高等巫師的層次了。」伊恩點點頭,他覺得賈斯帕說的,確實有那麼一些道理。
「嗯,不過你想珍惜自己的時間,往往就得浪費別人的時間。」賈斯帕敲了敲手指,「研究室中的衛生,我個人的習慣之類倒是不打緊,只是三天而已。
但是,我有一件東西需要很複雜的維護,每天至少要花上三個小時的時間。
伊恩,如果你願意的話,幫我把這件麻煩事也完成了吧,報酬你可以隨便說,只要在合理的範圍內。」
伊恩想了想,「如果可以的話,請教給我防禦魔法吧,學徒級別的就可以。」
「只是三天的工作,這聽起來可不像是一個合理的報酬。」賈斯帕略微皺了皺眉頭,覺得伊恩有些貪心。
「不,我覺得很合理。因為這個防禦魔法,用來買下的是您的9個小時,我覺得這是相當便宜的價格。」伊恩答道。
賈斯帕笑了,「我倒是沒看出來,你還是個油嘴滑舌的傢伙。不過好吧,完成好你的工作,我會把防禦魔法教給你,相信我,在學徒的層次中,你不會得到比那更好的防禦魔法。」
伊恩笑了笑,「謝謝,賈斯帕先生。」
「跟我來吧,我教你怎麼做。」賈斯帕起身,帶著伊恩來到一面書櫃前。
賈斯帕接連按下書架上不同書籍的書脊,仿佛按下某種密碼,書櫃應聲打開。
「大約是十年前,我在一次偶然的離城時,發現了一條人魚。」賈斯帕緩緩背手,「嗯...魔能塔中教導你的人有和你提到過人魚嗎?一個已經快瀕臨滅絕的珍貴種族,哪怕是對於我來說,都很珍貴。
她們從皮膚到內臟都是作為魔藥的上好素材。
尤其是心臟,以其為主藥,能夠製作傳說中足以治癒任何疾病與傷痛的萬靈之藥。
十年前在僥倖之下,我抓到了一條人魚,心臟已經被剝離,被製作為萬靈藥,放入了禁秘塔之中。
但她並沒有死掉,而是被我養在研究室里,以來定期提取人魚之血,雖然沒有心臟那樣神奇的效果,但用作治癒魔藥的製作,效果也要比一般的魔藥好上許多。」
書櫃打開,露出其中的密室,伊恩看到黑暗中的巨大培養瓶,人魚就在其中。
無數軟管穿過她的身體,血液在其中緩緩流淌,一個小型的鍊金設備為其提供動力。
在心臟被剝除後,賈斯帕為她在體外做了個「血泵」。
「心臟被切除,加之當年受過我的一些研究,她的身體如今已經非常衰弱。你要按照我給你的步驟,更換培養液,檢查鍊金設備,最後是提取她的血液。
但凡有所差錯,都可能導致她的死亡。你不會樂於聽到賠償價格的,伊恩。」
培養瓶閃爍著微弱的幽光,伊恩看著那名女性人魚的臉,總覺得她與自己在避水艇外看到的那名略有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