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手呢
大魔導的到場令在場的三人都感到意外。
克拉拉毋庸置疑地感到了焦急。
賈斯帕還好說,克拉拉對其有所了解。
但眼前新出現,且似乎具備強大能力的這位巫師的底細她卻一無所知。
她猜想其也不會是泛泛之輩,否則不會有自信插手這場爭鬥。
賈斯帕則暗自鬆了口氣,對於他來說,具備充足水源的克拉拉非常棘手,幾平難以處理。
但他相信這對於一名大魔導來說不會是什麼太困難的事情。
伊恩則意外於赫拉出現得如此及時,不知道用了什麼手段得知消息。
那些黑壓壓的蟲群也有些勾動他過往的傷痛,他決定看看赫拉會如何處理這名難解的敵人。
「喂,連名字都不報上的巫師,我勸你最好不要介入這件事裡,我要殺死的人,至少在今天,只有賈斯帕一個。」
克拉拉以警戒的口吻向著蟲群說到,但赫拉好像並沒有興趣再對她有更多的回應。
數不清的蟲子代替回答不斷從門縫中爬出,像是海水般朝著克拉拉與她的海魔淹沒而來。
見到警告無用,克拉拉抬起手指,海魔的身邊湧起大片的海水。
海水被分割重組,懸浮在克拉拉周圍,仿佛是被裝填好的子彈。
克拉拉再次彎下手指,子彈發射,水彈密集地掃射過蟲群。
出乎克拉拉意料的是,這些蟲子簡直脆弱得可以,半分沒有作為「使魔」該有的基本防禦力。
蟲子們的身體在水彈下被輕易地摧毀,爆出綠色的濃漿,看得伊恩直犯噁心。
「原來是烏合之眾...只是數量有些唬人而已。」克拉拉鬆了口氣,心想自己大概是高看了這位不知名的巫師。
她的水彈更加密集地掃射,蟲群大規模地被消滅,看起來沒有絲毫的抵抗力和威脅度0
直到最後一隻也死在克拉拉的手下後,克拉拉不由帶著戲謔的微笑看向賈斯帕,「看來巫師塔的救兵也靠不住啊,賈斯帕,你今天註定要死在這裡。」
「哦?是嗎?我可不這麼覺得...」
賈斯帕看向那些倒地的蟲屍,只見蟲卵散落在粘稠的濃漿中,正在以極快的速度被孵
化。
比原先還要翻上數倍的幼小蟲群從蟲卵中掙脫。
它們出生後第一眼看到的世界,便是自己母親的屍體。
幼蟲們對此並不感到任何悲傷或是哀嘆,它們毫不顧忌地爬上母親的屍體,用口器開始吞食母親的組織,並痛飲地上的綠漿。
幼蟲們的身體在進食的過程中不合常理地再次發育。
等到地上的粘稠綠漿被吸收完後,克拉拉呆愣地看著重返的蟲群,而且數量翻倍,個頭也更加龐大。
「魔法的效果嗎!?」
她咬了咬牙,露出半分嫌棄,半分恐慌的神情,水彈再次落下,蟲子再次開裂。
但蟲卵從屍體中爆出,同此前相同的過程再次上演。
克拉拉的水彈愈攻擊,蟲群的數量便越像指數那般開始增長。
克拉拉略感絕望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蟲群的前進再不受阻礙,它們爬上海魔巨大的身體,開始瘋狂地撕咬。
原本這樣的傷害對海魔那龐大的軀體來說簡直不值一提。但當它被乘以萬倍,乃至十萬倍地在同一時刻發生時,便足以成為致命的威脅。
海魔吃痛地慘叫,不斷地扭動身體,但蟲群的口器深深嵌入它的皮肉,怎麼也無法甩開。
克拉拉用水修補海魔身上的傷口,海魔難以忍受蟲群撕咬的痛癢,巨大的魚尾這次不再瞄準任何人,而是瞄準了海魔自己,一片片蟲群在巨尾的拍打下變為濃稠的綠漿墜落。
「不要,小黑!那會讓它們變得更多的!」克拉拉阻止了海魔的行為,海魔只得不甘心地停下。
克拉拉不知要如何應對這樣的情況,只能亡羊補牢般地再次用水修復海魔的身體。
隨之她調用力量,魚尾上的彩光也一點點減退,她有些感到力不從心。
那些蟲群也不光只是對海魔發動攻擊,同時也直接跳入碼頭的海水之中,將自己的身體像是炸彈那般炸開。
綠漿不斷地污染水源,海魔的身下從漆黑的海水變成了一片深沉的暗綠。
克拉拉發覺自己調動海水時已經愈發地吃力。
人魚王族的力量能讓她調動乾淨的水源,卻沒法對已然被污染的水源做出任何操縱。
克拉拉自身的力量在衰弱的同時,蟲群的力量卻在不斷擴大。
那些骯髒的蟲子一生二,二生四,克拉拉懷疑如果再給這些蟲子一些時間,它們甚至足夠填滿視野能看到的所有地方。
海魔那龐大的力量對微小的蟲群竟然無能為力,就好像一個善於久經歷練的傭兵,舉起大劍,卻發現他的對手是稀薄的空氣,於是無論怎麼像往日那般劈砍,都不會讓空氣真正的消失。
海魔的身體在蟲群的撕咬下一點點分解,而它的主人卻已經沒辦法如之前那般修補它的身體。
克拉拉的眼睛有些泛紅,對於她來說,小黑不光是聽從「王族」命令的「臣民」,也是她真正值得信賴的朋友。
在她最初見到它時,它甚至還沒有她自己高大。
蟲群的吞噬不會因任何友誼或者祈求而停止,厚實的皮肉在微小的口器下不斷消解,海魔自身的血液不斷噴涌而出,與身下的暗綠交疊。
隨著一聲哀嚎,已然無法支撐的海魔倒入身下的渾濁不堪的海水之中,濺起海嘯般的水花。
一隻由飛蟲構成的手掐上了克拉拉的脖頸,同時組成半張人臉般的形狀。
赫拉饒有興趣地打量著眼前這張漂亮的面孔,「返租的血統,而且濃度相當不錯,我幾乎能聞到你血里的甜味...」
克拉拉認得這種眼神,賈斯帕曾就用這種眼神打量過自己的母親,只可惜,當時的她尚未知曉這種眼神的含義。
克拉拉感覺呼吸漸漸停止,她心想自己今天大概要死在這裡了。
周圍的水源都已經被污染,如果現在使用液化,落入受污染的水中,那她就再也無法重新組回自己的身體了。
這名巫師看起來比賈斯帕還要了解人魚的能力。
「總有一天你們要受到神罰的...巫師...」眼看再也無法挽回敗局,絕望的克拉拉向著赫拉的半臉發出生命最後的詛咒。
「神罰..神罰?」赫拉的半臉笑了起來,「好啊,如果祂們樂意的話,那最好快些懲罰我。
因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現在立在世上的神都是一群什麼樣的傢伙...
就在赫拉的手逐漸收緊,克拉拉就要失去意識時,一聲類似鯨魚的鳴叫從已經倒下的海魔身體之中發出。
那鳴叫悽厲而宏偉,就好像是巨大的銅鐘在被上百人推動著敲響。
已經瀕死的海魔用盡最後的力氣,一躍而起,將克拉拉吞入口中,赫拉的手被咬做半截。
海魔帶著腹中的克拉拉盡力地遊動,破開被污染的區域,朝著乾淨的水源遊動,就好像一個溺水的人要抓住遠方的浮木。
「啊...真是頑強的生命力,自然的造物偶爾要比魔法更讓人驚異啊。」
赫拉看著斷掉的飛蟲手臂,嘆了口氣。
她知道放在此間的蟲群已經不能夠阻擋這巨物最後的一搏。
她轉頭向著賈斯帕說道,「我現在不在天空城,只能做到這裡了。
那條人魚殘留的力量不足夠她再向進入天空城時那般完全液化通過淨水系統離開了。
「是,赫拉塔主。」賈斯帕低頭答道。
伊恩心系魔導書,看著海魔進入乾淨的水域後,便逐漸不再活動。
爬在它身上的蟲群沒有停止撕咬,那厚實的肉皮已經被蟲子快要吃完,暴露出森白的骨骼。
海魔的嘴巴微微張開,海水從它的牙齒中穿梭而入。
如果克拉拉使用了液化的話,那麼現在沒人能分清廣闊的水域中,哪部分海水才是她
的真身了。
賈斯帕的身體有些搖晃,他沒想到過去在人魚族裡留下的「尾巴」,居然能給他造成這樣大的威脅。
賈斯帕的魔力幾乎都消耗一空了,此刻感覺疲乏得不行。
想要抓住克拉拉,還需要從長計議,至少現在液化的她,沒人拿她有辦法。
不過這畢竟是在天空城的內部,從瓶中人到底城的幫派,再到超限塔分散於各個角落的使魔,全都是可以調動的對象與追兵。
賈斯帕不相信克拉拉能像進入這裡時那般簡單地離開。
危機暫時解除,伊恩沒必要再隱藏,他帶著假的魔導書回到了賈斯帕的身邊,滿不在乎的將手中的盒子交給他。
看到魔導書,賈斯帕像是吃了顆定心丸。
他還害怕伊恩可能死在剛剛那些拍打而下的魚尾中,導致魔導書有什麼損壞。
「你做的不錯,伊恩,果然把這本書教給你是正確的選擇。」賈斯帕嘆了口氣,「嗯...等到回去之後,我可以破例指導你的魔法,就當做是我的感謝吧。」
「不用在意,賈斯帕先生。這是我作為助手該做的。」伊恩心不在焉地回道,他更關心此刻海魔屍體裡的骷髏A。
他用餘光看向那具海魔的屍體,只見原本已經靜止的水域中,一截潔白的胳膊從水中伸出。
與此同時,賈斯帕身旁的一灘積水幻化成劍刃的形狀,猛地刺向魔力耗盡,毫無防備的賈斯帕。
看到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伊恩的靈廊也警覺地開啟,周圍的世界瞬間慢放。
看到目標是賈斯帕,不是自己後,伊恩鬆了口氣,而後不由計較了起來。
他有能力讓賈斯帕安全地躲過這次襲擊,不過...要不要這麼做呢?或許賈斯帕死掉,對自己的好處要更多一些。
少了一個惦記亡靈魔法的人的同時,自己或許也能想辦法搞到他屍體裡「人體捲軸」
的遺傳因子。
他對賈斯帕既無感情,也無拯救他的義務,甚至,從賈斯帕與克拉拉的談話中,伊恩能聽出他大概率在過去做過什麼極端的惡事,因而伊恩對賈斯帕其實帶著一些嫌厭。
伊恩觀察水劍發出的速度和威力,待看清那水劍因為克拉拉自身的乏力而速度變緩,不再有之前的威力後,伊恩嘆了口氣。
這是在天空城裡,這樣的攻擊可不夠殺死一名巫師。
即使這水劍能切掉賈斯帕的腦袋,他也會第一時間被瓶中人抬走,接受最好的治療,而後恢復如初。
做個順水人情吧......伊恩心想。雖然他並不覺得巫師真會因為人情而做出什麼報答。
數根藤蔓出現在賈斯帕的身後,極快地纏上他的腰部,在他錯愕的神情中將他向後猛地一扯。
水劍與賈斯帕的脖頸擦過,劃開的皮膚淌下大片的鮮血,但終究沒有危害到他的性命。
水中,克拉拉的手有些不甘地攥了攥拳頭,捶打了一下水面後,化作液體,消失在水域之中。
看著水面擴散的波紋,伊恩心想這真是個倔強的傢伙。
明明已經要被天空城圍剿,自身難保了,居然還想著怎麼帶走自己的仇人。
賈斯帕驚魂未定地摸著脖子上的傷口,連番的波折已經耗空了他的心力。
他呼出一口長氣,看著伊恩,下意識地想要說句感謝的話,但轉念一想,這實在不符合高等巫師的身份。
「我還記得你需要防禦魔法,對吧?返回研究室之後,我就教給你,並親自幫你把它的熟練度提升到完美的層次...」
看來這就是賈斯帕「感謝」別人的方式了。
伊恩不由得笑了,原來高等巫師也會有虧欠和補償的心理,「不必著急,賈斯帕先生。先回去研究室,補充魔力,睡個好覺吧,您看起來有些累壞了。」
「不錯...不錯...是個好的提議。」賈斯帕摸了把臉頰,看向海魔的屍體,「不過我得先指揮著瓶中人們把這個大傢伙肢解保存。
海魔也同樣是稀少的素材,或許能夠用於更大型的避水艇的製作,不能馬虎對待...」
「休息吧,賈斯帕先生。指揮瓶中人們肢解的工作就交給我。
我的手術水平應該還算不錯,不會出差錯的。」伊恩夾帶著私心說到,他對海魔的屍體不感興趣,但他需要去找到海魔肚子裡的骷髏A。
賈斯帕有些恍惚的看著眼前這名年輕的學徒,疲憊的心神讓他想要相信伊恩能夠完成這份本屬於自己的工作。
漫長的糾結後,賈斯帕最終拍了拍伊恩的肩膀,「骨骼是重點,要完整保留,不要破壞...」
「遵照您的囑咐。」伊恩拍了拍賈斯帕的手背。
賈斯帕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離開了。
沒有任何巫師在場,伊恩總算能擼起袖子把骷髏A撈出來了。
他指揮著瓶中人們先去切割海魔的肢體和尾巴,自己則站上了它的腹腔,從瓶中人那裡借來一把巨型的鏈鋸,在厚實的皮肉間吃力地拉開一長條裂口。
海魔實在太過龐大,伊恩手中的鏈鋸雖然是加長加大款的,但仍然讓他覺得自己像是用粉筆在操場上畫完整的跑道那樣吃力。
終於,在鏈鋸劃到腹腔中部,伊恩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後,一大攤避水艇的碎片從海魔的屍體裡暴露出來。
伊恩見到了縮成一團,微微發抖的骷髏A。
一見到伊恩,骷髏A便好像是見到親人般「聲淚俱下」,連聲說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伊恩!
那裡面一片漆黑,胃酸都快把我也一塊融掉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
我一直死死抱著魔導書沒有鬆手,根本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安危啊!
你真的快點學會它了,這看著是魔導書,但實際上,全都是我的「骨淚」啊。」
「你一直死死抱著它沒鬆手嗎?」伊恩嘆了口氣。
「對啊!我現在都沒鬆手呢!」骷髏A奇怪道。
「嗯...不鬆手當然很好,但問題在於,你的手呢?」伊恩指了指骷髏A空空蕩蕩的肩膀。
骷髏A低頭,兩條胳膊已經不見蹤影,「欸,他媽的,我手呢!?」
底城,下水道。
一隻潔白乾淨,看起來絕不應該出現在此處的手抓住了下水道的石磚。
克拉拉氣喘吁吁地爬上了石磚。
她的液化狀態正如赫拉所說,已經無法長期保持,也就無法通過淨水系統離開天空城。
她只能在逃出碼頭後便解除液化,跟著水管中的水流一起走,最終在整個天空城的水循環系統里遊蕩,直到在底城的下水道里停下。
下水道中酸臭的味道讓她直皺鼻子。
想起小黑慘死的樣子,淚水便止不住地從她的眼角落下。
原先五彩的鱗片此刻也都退成了灰白,不復之前的光亮。
她滿腦子都想著大仇得報,卻沒想過這會導致小黑的死亡...
克拉拉擦乾了淚水,看著手裡的魔導書。
兩隻骷髏手臂掛在書上,確實到現在也沒有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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