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入會
那是個故老相傳的故事。
關於人魚為了心愛的王子而從巫師那裡拿到長出雙腳的藥劑,但代價是失去聲音,再也無法歌唱,也無從返回海底,如果無法得到王子的愛,便會變為海中的浮沫,徹底消失。
作為人魚一族,克拉拉自然也知曉那個故事。
故事中的巫師被描繪為一個滿臉皺紋,陰險狡詐的巫婆。
她盯上了人魚那甜美的聲音,割下她的舌頭,大抵知道王子並不會愛她,卻仍然蠱惑她前往了陸地。
克拉拉躺在手術床上,伊恩的面孔在燭火中時隱時現。
她心想眼這名要給予她雙腿的巫師卻似乎與故事中的巫婆完全相反。
他長著一張年輕過頭的面孔,比起陰險狡詐,似平更像是漫不經心。
柳葉刀劃開了自己的皮膚,但因麻醉劑的原因,克拉拉沒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仿佛血肉是綴在身上的橡皮、泥巴,從未與自己有任何關係。
伊恩也沒提及任何代價,甚至會幫助她完成她離開海洋的目的,索要的報酬也與自己無關。
「符文的植入完成了,這樣一來,你就會在探查儀的魔力波中隱形。接下來是雙腿的部分,你的尾巴得暫時離開你的身體了。」
伊恩仿佛一名嚴謹的工程師般,對手術過程進行著解釋,而後掏出一把鏈鋸—比起刀,這東西來得更快更猛。
克拉拉有些害怕地閉上眼睛,思緒漫無邊際地飄蕩。
她想起那個故事的結尾,王子最終沒有愛上人魚,而是娶了鄰國的公主。
人魚帶著匕首走入王子和公主的婚房,只要殺死王子,她就能從藥劑的詛咒中解脫。
但她最終放棄了,故事中說人魚愛王子勝過愛自己,所以人魚選擇放棄自己的生命,丟棄了匕首,成全王子的幸福,躍身進入海中,身體消散為海中無數的泡沫之一。
自幼時開始,克拉拉便討厭這個結尾。
那樣的成全太過虛偽,不過如果故事中的人魚是她自己,恐怕她也無法那樣簡單地下刀吧。
但原因絕不是成全,而是怯懦。
對於無法毀掉「已然完成的美好之物」的怯懦..
手術完成了。
伊恩松下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水,過程相當順利,對於他來說,算是完成了人生中最複雜的一場手術。
克拉拉的魚尾留在她的身旁,而身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雙人類般的雙腿,就外形來說,堪稱完美。
勻稱分布的肌肉,鮮明硬朗的骨骼,雖然內里全是用鍊金術製作的「偽物」,但卻比真正的雙腿看起來還要自然。
「有兩下子啊,伊恩。她現在簡直可以去T台走秀了。」骷髏A打量著如今的克拉拉,表示了認可。
克拉拉看著自己嶄新出爐的雙腿,好奇地跳下手術床。
她本想試著像人類那般走路,結果她的兩條腿就像是粘在一起一般,老是協同運作,就好像她身下的還是魚尾,看起來好像只蹦蹦跳跳的殭屍。
「看起來,你還得從走路開始學啊。」伊恩笑了笑,「人類是先邁一隻腳,然後再邁另一隻腳的。」
「我知道!我只是不習慣而已!」克拉拉因為自己的窘態而有些臉紅。
「無所謂了,至少從現在開始,時間不會那麼緊迫吧...
伊恩側過眼睛,看向克拉拉被分離的那半魚尾,「你的力量與海洋息息相關對吧,如
果是在海中,你有把握在不損害賈斯帕靈廊的情況下,直接將他殺死嗎?」
「當然。如果在海中,賈斯帕沒有任何還手的可能。」克拉拉自信地說道。
人魚王族在海中是絕對的王者,不僅液化的能力不再能被赫拉那般用污染水源的方式解除,而且還能調動海洋中的一切生物。
在回歸之門外的碼頭都無法戰勝克拉拉的賈斯帕,如果是在海底,就更沒有能勝過她的可能了。
「嗯...我想我有個主意。」伊恩默默盤算起來。
第二天,伊恩如常來到賈斯帕的實驗室里,並趁機在賈斯帕外出時,如上次那般取得了克拉拉母親的鱗片。
這一次他已經知道開門的密碼,不需要再用亡靈魔法那麼複雜的東西。
下午時,探查儀並未被組裝完成,伊恩稍微拖慢了一些進度,為了做一些別的事情。
賈斯帕雖然有些不滿意,但也沒有多說什麼,他也同樣要處理一些事情,關於銅幣會,關於如何在找到克拉拉後隱藏其心臟被自己私自取走的事,因而,他並不急於一時。
賈斯帕遵守著和伊恩的約定,再次教授他防禦魔法,伊恩同上一次一般,展現出了非凡的進度。
賈斯帕再次讓他使用防禦魔法來檢測他的成果一防禦魔法的完成度比上次更勝,畢
竟伊恩經歷了一次死亡覆寫,對防禦魔法的熟悉時間,要比上次更多。
賈斯帕如上次那般驚疑不定。
在即將前往銅幣會前,賈斯帕同上次一般問出了那個問題。
「吉迪恩,你是克羅夫特家的人,如果我記得沒錯,你的家族已經衰落到只剩你父親一個正式巫師。
能被繼承的遺傳魔法雖然存在,但很難稱得上是強大。你對此有什麼看法?」
伊恩想起賈斯帕在上次殺死自己前的那句「我本還想讓你成為我們的一員,你的身份和天賦都如此地契合銅幣,但可惜思維與行為都與我們背離。」
背離...賈斯帕探查自己的思維應該就只有這一次而已。
也就是說,在上一次中,自己做出的回答,是與賈斯帕所在的「銅幣會」的理念相違背的。
伊恩深吸一口氣,給出了與上次相反的答案。
「雖然我生在克羅夫特家,但我卻並不認同它,衰落也好昌盛也罷,我都不覺得那是一件該影響巫師的事情。
巫師不應該有家族,我們不是凡人,不應該被這種東西拖累。」
賈斯帕在一瞬間失神,看著伊恩的臉,感覺自己恍然回到了過去,回到了傑克還在的那個深夜。
那個身材分外矮小,臉上滿是燒傷後醜陋不堪疤痕的人伏在案前,聲音低沉:「很奇怪吧,自內戰結束之後,巫師們居然流行起了和人類貴族一般的家族制度。
那些衰朽的老傢伙們一邊占據整個天空城的資源,一邊對帝國里那些過去連奴隸都不配成為的人類畏手畏腳。
我們應當改變這一切,家族、姓氏、血統、遺傳魔法?這其中沒有一樣該是左右巫師的東西。
巫師墮落了,不光是規模與能力,同時還有靈魂。
喪失了身為世界之主的傲慢,開始變得和人類一般計較利益、得失、以及個體的延續o
能夠終結這種墮落的,只有像我們這樣被家族制度拋棄在外的巫師。
我們沒有受過半分來自這種制度的饋贈,因而,便能看清這種墮落最深處的腐爛。
力量積蓄在我們的心中,這是比家族占據的魔法或者金幣都更加值錢的資源。
我們將聯合在一起,以最低賤的身份,在上城燒起最難以熄滅的烈火。」
賈斯帕閉上眼睛。
這就是「銅幣會」成立的原因,只因為一個男人的一段話,許許多多家族早已衰落的巫師秘密地聯合在了一起,直到現在。
「銅幣」成為了這些巫師的象徵,提醒自己低賤的血統,同時也要銘記這份「低賤」帶來的力量。
曾經他們滿懷壯志,堅信總有一天,將取代巫師塔的高層,給上城帶來真正的革新。
但那份壯志隨著傑克的失蹤,到現在已經無可挽回地愈來愈冰冷,銅幣會中的許多人早已不相信這份理念,不過是在家族衰落之後聚在一起,想要得到些許安慰與溫暖而已。
賈斯帕回過頭,「你今天應該沒什麼事情吧,如果可以,和我一起去一個地方。」
看起來,這就是來自銅幣會的邀請了。
賈斯帕與銅幣會息息相關,想要了解他,乃至誘導他,殺死他,銅幣會都是無法繞過的一環。
有這樣的機會伊恩自然不能錯過。
「好啊,賈斯帕先生,希望能幫到你。」
伊恩如此回答,賈斯帕滿意地點了點頭,示意伊恩跟上自己。
銅幣會在底城讓伊恩大為意外,在前去底城的路上,賈斯帕向伊恩做著最後的確認。
「上城中有像你這樣想法的人不止一個,我也包含在內。
家族制度是如今長在巫師身上的一顆毒瘤,如果想要讓巫師恢復過往的強大,它得是最先被剷除的那個。」
浮空梯中,賈斯帕看著身下的底城緩緩說到。
「賈斯帕先生也是這樣的看法嗎?但我記得你並非和我一樣來自衰落的家族,而是出身名家吧。」
人體捲軸這樣強大的遺傳魔法自然不會來自默默無聞的家族。
實際上賈斯帕所在的家族正是上城的巫師名家之一,是銅幣會想要取代的對象。
「出身名家並不妨礙我的看法,不如說正是因為出生名家,我才知道各大家族究竟占據了上城怎樣的資源。
從某個節點開始,無論是至高法師還是各大塔主,全都出自巫師名家,再沒有普通家族的巫師上位的情況出現。
最頂層的那些家族決定著魔網的名額,只要他們不願意,就永遠不會有出身平凡的大魔導出現。
只有赫拉塔主是個例外,但其中究竟有怎樣的隱情,便是連我也不知道的事情了。
賈斯帕看向伊恩,「你的天賦很好,甚至讓我的看到了過去某人的影子。
但在家族統治的上城之下,你想要成為魔導乃至很高的層次,便再與天賦無關,而需要頂層家族的許可....
」
伊恩順著賈斯帕的話說下去,「這可真夠糟糕的,聽起來我的巫師生涯好像已經提前被人畫好了句號。」
「沒錯,上城就是這樣彆扭的東西,一邊想要恢復巫師過往的強大,一邊又越來越受凡人的影響。」賈斯帕嘆了口氣。
「難道就沒有改變的方法嗎?」伊恩站在賈斯帕的身後,表情輕鬆,但刻意用了不甘心的語氣。
「有!當然有!」賈斯帕抬起雙臂,「那就是第九座巫師塔的建立!我要建立一個新的,不受任何家族約束,完全自由的巫師塔。
這座巫師塔的目的只有一個,恢復巫師世界之主的身份,培養真正自由而強大的巫師」
賈斯帕的理想分外宏偉,但伊恩對其卻有些不感興趣,上城的命運要走向何方與他無關,他只關心許多微小的事情。
比如阿奈婭的怪病,比如克拉拉現在有沒有學會像人類那般走路,比如藏在賈斯帕脊椎之中的萬靈藥...
浮空梯停下,兩人來到底城,再次進入底城最大的妓院——歌劇院。
歌劇院內的裝潢奢華無比,看起來完全不像是應該存在於底城的東西。
最先進入眼帘的是一個寬闊的舞台,許多女孩穿著暴露的服裝在上面表演,底下坐滿了幫派的高層成員,空氣里滿是多呼吸幾口便感到膩歪的香水味道。
幫派的高層成員們坐在台下對舞台上的女孩們指指點點,完全不關心她們表演的究竟是悲劇還是喜劇,相關的情節是低俗還是高雅。
這只是一個展示的環節,展示那些被作為商品的人體。
伊恩曾經也有聽聞過這座底城最大的妓院,但從未來過這裡。
這是他第一次到來,不知為何,竟有種莫名的熟悉感。
那是種奇怪的既視感,仿佛他曾夢到過這裡,也同今日一般,曾從舞台前穿過。
「別在意,我們不像上城的家族那樣富裕,就只好用這樣的方式賺一些額外的金幣了。
都是幫不堪入目的傢伙,我們要去的是地下。」
賈斯帕說著,對歌劇院裡的一切似平感到有些厭惡,伊恩點點頭,跟隨他走下台階。
歌劇院的地下,伊恩見到了許多身穿黑袍的巫師,桌上置放著和賈斯帕相同的銅幣。
「諸位,在談論正事之前,我得先向你們介紹一位新的成員。」
賈斯帕高聲道,而後勾上了伊恩的肩膀,「吉迪恩克羅夫特,我們新的同胞,來自一個衰落的家族,卻有著並未衰落的才能。雖然現在只是一名學徒,但我相信,他有著非凡的未來...」
眾人打量伊恩,許久之後,向伊恩點頭,介紹自己的名字與等級。賈斯帕是如今銅幣會的首領,他親自做出接納伊恩的決定,沒有人反對。
伊恩發現,這還真是一股無法忽視的力量,其中的成員最低也是正式巫師,少數幾個則和賈斯帕相同,是高等巫師。
上城竟然真的隱匿著這樣一個試圖顛覆巫師塔的秘密組織。
「銅幣會,這是我們的名字。加入我們吧,吉迪恩,你的才能不該被腐朽的家族制度埋沒,這裡是你真正的歸宿。」
賈斯帕回頭,伸出手,手掌上是一枚嶄新的銅幣,「梅西耶家族一共有兩個魔導名額,其中一個,我許諾給你。
也許第九巫師塔的理想無法在我這裡完成,但這股力量不會熄滅。
當你成為高等巫師後,你便會成為在傑克·巴恩斯、在我之後,銅幣會的第三任首領。
我希望你會是第九巫師塔的塔主,我相信著那一天的到來。」
賈斯帕對伊恩的信心遠超伊恩自己的預料,傑克·巴恩斯這個名字也讓伊恩愣了片刻。
他正是奎蘭曾說的,自己理論上的生父。
有點奇怪,有哪裡有點奇怪...伊恩又嗅了嗅歌劇院裡的香水氣息。
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還是沒有變過?
他的心裡突然冒出了這樣的想法,就好像有什麼人藏在他的心底,對這一切做出評價。
伊恩強行收斂住瀰漫的思緒,接過賈斯帕手中的銅幣。
賈斯帕露出笑容,恍惚間,覺得自己仿佛再次見到了傑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