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來到十二月下旬。
杜國昌難得換下那身滿是油污的工裝,穿了件半新的深藍色中山裝,領口扣得嚴嚴實實。
張秀蘭也拿出來壓箱底的衣裳,一件絳紅色的呢子外套。
杜謹歡跟在兩人身後,一臉不情願的嘀咕:
「到底去哪裡吃飯?神神秘秘的。」
吃飯的地方在彌敦道靠近旺角的一段,招牌從二樓伸出,紅底金字寫著「粵海樓」三個大字。
門口站著穿馬甲的服務生,頭髮梳得油亮,看到客人就拉門鞠躬。
杜國昌在碼頭扛了二十年貨,還從來沒進過這種地方。
「行了,阿言已經訂好了位置。」
張秀蘭在背後推了他一把,率先走了進去。
她雖然也有些怯場,但既然已經來了,當然不能輸了氣勢。
裡面更加奢華。
水晶燈光暈朦朧,落在白色桌布上,把桌上的骨瓷碗碟照得發亮。
桌與桌之間隔著屏風,屏風上繡著金線鳳凰,一扇一扇排過去,氣派得讓人不敢大聲說話。
杜謹歡跟在後面,嘴巴微微張開,只覺一路目眩神迷。
她扯了扯張秀蘭的袖子,低聲詢問:
「媽,在這裡吃一頓飯要多少錢?」
「我也沒在這吃過,怎麼知道。」張秀蘭白了她一眼。
其實她自己也在偷偷觀察水晶燈的造型。
在服務生的指引下,三個人來到樓上靠窗的一間包間。
推開門,杜謹言正坐在圓桌旁看報紙。
沈昭蘇坐在一旁,穿一件藍色連衣裙,胸口別著枚胸針。
乍一看。
兩人好似富貴人家的少爺、千金。
聽到開門聲,沈昭蘇急忙起身相迎:
「阿叔、阿嬸、歡歡,快坐。」
杜謹歡走進來,目光掃過沈昭蘇,像是沒看見般一屁股坐下,開始翻菜單。
「哇……」
「一個小菜就要二十八蚊,這也太嚇人了!」
她口中嘖嘖,兩眼發亮:
「哥,你發財了?」
杜國昌在圓桌旁坐下,接過杜謹言遞來的茶杯,好奇詢問:
「今天什麼日子,怎麼想到來這裡吃飯?」
「小蘇請客。」杜謹言笑道:
「問她。」
嗯?
杜謹歡從菜單後面探出頭,目光帶著質疑看向沈昭蘇。
「你請客?」
「嗯。」沈昭蘇點頭,雙手交握,指尖發白,但聲音比平時穩上許多:
「快跨年了,明報提前發了稿費,行街紙也提前拿到了。」
「這段時間多虧了阿叔、阿嬸照顧,所以請你們吃頓飯……」
「行街紙到手了?」張秀蘭一臉驚喜:
「什麼時候?」
「前天。」沈昭蘇嘴角微翹:
「入境處那邊排期提前了,前天拿的行街紙,過段時間就能換正式身份證。」
「好,好!」杜國昌連連點頭,僵硬的臉上難得露出一抹笑意:
「這是好事,確實值得慶祝,不過沒必要來這麼好的地方。」
「呵……」杜謹歡把腦袋縮回菜單後面,撇了撇嘴小聲嘀咕:
「拿了身份也是大陸妹。」
「你少說兩句,沒人把你當啞巴。」張秀蘭白了她一眼,笑道:
「不是說金庸先生很孤寒的嗎,發工資也能這麼痛快?」
「這麼一位大人物,會剋扣小蘇那點稿費?」杜國昌搖頭。
「小蘇的稿費可不少。」杜謹言笑道:
「這個月她天天寫,有時候連飯都不吃,一天最少三千字。」
「如果滿月的話,能有三千蚊。」
包房裡突然安靜了下來,杜國昌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比杜國昌在碼頭扛貨的月薪還高。
在香江普通人一個月一千多的現在,三千蚊已經算是高薪。
「噠!」
菜單落在桌上。
杜謹歡兩眼發愣,看向沈昭蘇的眼神也變得極其複雜。
在她心目中的許多體面工作,也不過能掙三千蚊而已。
這個「大陸妹」、「阿燦」,一個月竟然也能掙三千?
「掙的錢是不少,但也要當心身體。」張秀蘭語氣中帶著責備:
「一天寫三千字,身體能頂得住?」
三千字並不容易。
算上構思、謄抄,真正達到投稿標準,實際字數遠遠超過三千。
六七千都是常事。
一兩天沒問題,連續一個月長時間這麼做,肯定不行。
「我知道,下個月就不會了。」沈昭蘇笑了笑,從身後拎出三個紙袋,一一遞過去。
「阿叔、阿嬸,歡歡,這是我給你們買的禮物,希望你們喜歡。」
「都是一家人,那麼客氣幹什麼。」張秀蘭又驚又喜。
接過紙袋,她的禮物是一件羊絨背心,摸上去軟暖舒適。
她嘴上說著「浪費錢」,手卻沒有鬆開。
杜國昌的禮物是一條皮帶,牛皮、銅扣,看上去很上檔次。
杜謹歡的禮物是最近流行的女士皮衣,在年輕人中代表時尚、潮流。
看得出來,沈昭蘇挑禮物很用心。
杜謹歡拿著禮物,表情複雜,想要拒絕,又有些不捨得。
她嘴唇微張,輕哼一聲,將禮物放在一旁。
「歡歡。」
張秀蘭看著她,表情嚴肅:
「誰教你這麼沒禮貌的,收了禮物不知道道謝?」
「……」杜謹歡兩眼微紅,咬了咬牙,低著頭小聲開口:
「謝謝!」
「謝誰?」
「謝謝沈姐,總行了嗎?」
杜謹歡氣急跺腳。
「不用客氣。」沈昭蘇急忙擺手,面上露出的笑意從嘴角漫到眼底:
「歡歡喜歡就好。」
「對了!」
她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放在張秀蘭面前:
「阿嬸,稿費我留了一些,剩下的就交給你來保管吧。」
張秀蘭打開信封,裡面是一疊港幣,一百一張一共十張。
她面露笑意,搖了搖頭把錢推回去:
「這是你自己掙的錢,自己留著用,我怎麼能要你的錢。」
「沒錯!」杜國昌點頭:
「我們怎麼能要你的錢,你有這份心就行了,不像有些人……」
「掙了錢也不知道補貼家用。」
「爸!」杜謹言無語:
「我手上的錢有急用,沒找你們借錢就已經很不錯了。」
「你還想找我們借錢?」張秀蘭雙眼一睜:
「你的錢去哪了?」
「我聽說你上個月的稿費才一千,你的文章比小蘇貴那麼多才掙一千塊,心思都用哪去了?」
「好了,好了。」杜謹言舉手投降:
「過了年我肯定給你們一個驚喜行了吧,咱們先點菜吃飯。」
「對,對。」沈昭蘇跟著點頭,轉移話題:
「叔,嬸,你們先點。」
「杜大哥。」
他抿了抿嘴,轉身詢問:
「金庸先生邀請我參加《明報》的年終晚宴,你覺得我該不該去?」
「嗯?」杜謹言面露詫異:
「《明報》邀請你參加晚宴?」
「是。」
「為什麼沒邀請我?」
他可沒少在明報發表文章。
「噗嗤……」杜謹歡的笑聲響起,肩膀在菜單後不停抖動。
杜國昌、張秀蘭也是表情古怪。
這算不算某種教會徒弟、餓死師傅?
「不……不知道。」沈昭蘇表情尷尬:
「可能《明報》覺得你有別的邀請,所以才沒有請你。」
「不過我可以帶人過去。」
「唉!」杜謹言輕嘆:
「《明報》的年終晚宴很熱鬧,不少明星、大人物會參加,能去見識見識當然不能錯過。」
「什麼時候?」
「明天晚上。」沈昭蘇道。
「明天?」杜謹言皺眉:
「時間太趕了。」
「趕?」沈昭蘇不解:
「還有一天呢。」
「你不會穿這身去參加晚宴吧?」杜謹言上下打量她:
「明天買身禮服,我也跟著一起去,就當蹭你的光了。」
沈昭蘇小臉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