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始創於1959年,距今足有二十個年頭。
這麼多年過去,《明報》已從當初一個不起眼的小報,成長為香港最具影響力的報紙之一。
查良庸先生也從一個窮編輯變成報業大亨,連帶著「金庸」這兩個字,也成為香港文化圈最具標識的一部分。
不止政商兩界。
就算是在社會、江湖上,金庸先生都擁有極高的名望。
又恰逢他辦報二十年整,因而晚宴的規格要遠超平常。
晚宴定在石澳道的一棟別墅。
這裡車道蜿蜒,綠樹掩映,白色圍牆後藏著帶有花園和泳池的獨立洋房,石澳道距離銅鑼灣不過二十分鐘車程,卻與擁擠喧鬧徹底隔絕。
「滋……」
計程車停在路邊。
杜謹言、沈昭蘇接連行下。
沈昭蘇長發稠密,燙髮之後搭配淡妝,看上去成熟不少。
她實在是太年輕了,如果不這麼打扮,一眼看上去就是個學生。
小白裙淡雅、清麗,不需要珠寶首飾襯托,就已光彩奪目。
這身裝扮看似簡單,卻足足花了八百蚊,把沈昭蘇心疼得俏臉發白。
杜謹言則是西裝筆挺。
某些地方根據他的要求做了調整,更偏向後世的西裝。
暗紅領帶、金絲框眼鏡,整個人往那兒一站,儒雅氣質自顯。
「杜大哥。」
沈昭蘇笑著開口:
「你一路上沒有說話,不會還在想《明報》為什麼沒給你發請帖吧?」
來香江數月,她的性格越發開朗,已不會經常悶悶不樂。
更是會時不時打趣。
其實這才該是年輕人的心態。
「不是。」杜謹言無語:
「我還不至於那么小心眼,只是最近阿雄的表現有些古怪,我在考慮哪一天把他們叫來聚一聚,把事情說開。」
「不過……」
「《明報》給你請帖卻不給我,確實有些古怪。」
沈昭蘇笑了笑,權當他妒忌。
實則不然。
《一人之下》的劇情才剛剛展開,沈昭蘇的名氣還不大。
而他,
已是財經圈眾所周知的名筆。
也許「慎行」的知名度不如寫通俗小說的作家,但地位相對而言更高。
他現在約稿千字一百蚊,在財經評論員中絕對屬於高薪。
「別離我太遠。」
見兩人之間有著一步的距離,杜謹言示意:
「靠近些,沒有你的請帖,我可是連宴會大門都進不去。」
「挽住我的胳膊。」
「挽……」沈昭蘇愣了一下,耳根開始泛紅,低聲道:
「怎麼挽?」
「看那邊,牆上的電影海報。」杜謹言朝側方揚了揚下巴:
「學她的樣子。」
街邊牆上貼著一張大幅電影海報,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翻拍版,海報上男女主角並肩而立,女主角的右手挽著男主角的左臂,頭微微側向他肩膀,姿態親密又得體。
沈昭蘇小臉發紅,慢慢靠近杜謹言,手指輕輕勾住袖口,像是怕弄皺衣服料子。
「這麼害羞幹什麼?」
杜謹言輕笑:
「我們現在住在一間屋子裡,挽一下胳膊有什麼好在乎的?」
沈昭蘇身體一僵,表情複雜。
她跟杜謹言同住一間房,中間只隔一塊木板,但兩人從未越界過。
她知道這是尊重,但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不夠好?
不然,
為什麼會這樣?
「走吧!」
杜謹言把兩人的手緊了緊,朝前行去。
帶著白手套的門童檢查過燙金請帖,躬身朝內里一引。
「蘇女士,裡面請!」
沈昭蘇筆名「蘇昭」,把昭蘇二字顛倒了一下,簡單也很巧妙。
不過旁人也很容易誤會「蘇昭」才是她的本名。
別墅白牆灰瓦,雙層挑高,門前兩根石柱撐著一個半圓形露台,露台上爬滿了攀藤薔薇,優雅中透著股別致。
暖黃色燈光灑落,可見人影交錯,可聽鋼琴曲若有若無。
侍者推開厚重的木門,一副只屬於少數人才可窺見的場景顯露在面前。
宴會廳比沈昭蘇想像中要大,也更雅致。
並非「粵海樓」那種金碧輝煌,恨不得所有人知道自己有錢。
這裡更有時間沉澱的韻味,東西雖然破舊,卻更不凡。
沈昭蘇下意識靠近杜謹言,挽著他的手腕,指尖微微收緊。
她還是第一次來到這種地方。
這可比村里公社會堂要奢華的多,就算電影裡都少見。
「看!」
她忽然壓低聲音,手指在杜謹言的袖口輕輕拽了一下:
「那個人是不是大明星米雪?」
不遠處,一位穿著紅色晚禮服的靚麗美女正在跟人碰杯。
「是她。」杜謹言點頭。
米雪在1976年的《射鵰英雄傳》里飾演女主角黃蓉,一舉揚名,現在全香港人都認識她。
「俏黃蓉……」沈昭蘇一臉激動:
「我竟然見到真人了!」
「快看!」
「那邊那位是不是白彪?演郭靖的哪位?他本人跟電視上不太一樣。」
一個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場中,沈昭蘇只覺心跳怦怦加速,視線在他們身上停了好一會兒才移開。
她以前只在報紙副刊的娛樂版上見過這些名字和模糊照片,眼下活生生站在同一個房間裡,離她不過幾步之遙。
杜謹言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隨即面色淡然收回視線。
「等下可以去打聲招呼。」
「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
「……」
兩人正低聲說著話,一位文質彬彬的中年男子迎了過來。
「可是蘇昭蘇女俠?」
他伸出手,眼神中帶著驚疑:
「我是傅紹庭。」
「傅主編。」沈昭蘇雙眼一亮,連忙伸出手跟他握了握:
「多謝您給我提的意見,讓我的文章能在《明報》刊登。」
「蘇女俠客氣了。」傅紹庭搖頭:
「能第一時間看到您的文章,是我的福氣,只是沒有想到……」
「您竟然這麼年輕,真是巾幗不讓鬚眉啊!」
即使刻意做過裝扮,沈昭蘇身上的那股年輕朝氣依舊難散。
傅紹庭知道「蘇昭」是位女作家,但沒想過這麼年輕。
「您客氣了。」
沈昭蘇抿嘴輕笑。
面對這種情況,她的應對竟是比杜謹言想像中來得好。
不卑不亢,舉止有度。
也是。
畢竟是書香門第出身,應該受過一些待人接物的教育。
「兩位請跟我來。」
傅紹庭伸手一引:
「蘇女俠,有人想見你。」
三人穿過人群,越過演奏的樂隊,最後停在一張長桌前。
幾位圍桌而坐。
其中一人赫然是大名鼎鼎的金庸。
而他身旁一人,面腮有肉,長相富態,讓杜謹言目光微頓。
黃玉郎?
他竟然也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