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相貌並不出眾,但很有辨識度,典型的江南文人相。
沈昭蘇手心冒汗,緊張地身體僵硬。
明明來的時候有著諸多想法,臨到近前只覺腦子一片空白。
「金……金庸先生。」
她張了張嘴,聲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結結巴巴開口:
「我……我是《一人之下》的作者蘇昭,本名沈昭蘇,很……很高興見到您。」
「沈小姐。」此時的金庸已經有了白髮,放下茶杯站起:
「你比我想像中年輕得多。」
「我看了你的作品,想像力天馬行空,讓我想起了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
他伸出手,力道沉穩。
「您客氣了。」沈昭蘇握住對方的手,只覺腳下發飄:
「我……我看過您所有的小說。」
「是嗎?」金庸笑道:
「那真是榮幸。」
「我在沈小姐這般年齡,應該還在上海的大公報任職,而你的文章已經傳遍香江,假以時日肯定能有大成就。」
「您過譽了。」沈昭蘇聲音發抖,但情緒已經漸漸穩定:
「多謝先生!」
「客氣。」金庸鬆開手,側身朝身旁一位約莫三十歲的男子示意:
「沈小姐,這位是黃玉郎黃生,漫畫《龍虎門》的作者。」
「同時也是『玉郎帝國』的創始人,香江漫畫界第一人。」
他語聲微頓,又道:
「黃生很喜歡《一人之下》,為了見沈小姐,專門找了過來。」
「金庸先生過獎了。」黃玉郎謙遜一笑,開門見山道:
「沈小姐,幸會。」
「我拜讀過你的《一人之下》,十分喜歡,一直想見見作者。」
沈昭蘇跟對方握了握手,朝杜謹言看去,表情有些沮喪。
看來自己確實不是憑真本事得到的晚宴請帖。
之所以能來,完全是因為這位黃玉郎先生想要見他一面。
也是!
今日參加宴會的人非富即貴,自己不過是一個不起眼的新人作家,如何有這等分量?
她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未有變化,笑著開口:
「黃生,久仰大名。」
「客氣。」黃玉郎沒有繞彎子,直截了當開口:
「我希望能將《一人之下》改編成漫畫,版權費六千港幣。」
六千!
沈昭蘇心中一動。
六千港幣相當於她兩個月的稿費,阿嬸需要做四五個月的雜工。
相當於天降橫財。
不過她並未就此做出決定,而是朝後看去。
杜謹言站在她身後半步,西裝筆挺,表情平靜,看不出一絲波動。
「多謝黃生賞識。」沈昭蘇收回視線,聲音已經完全穩了下來:
「不過《一人之下》雖然是我署名,但故事思路來自杜大哥。」
「所以我要跟他商量一下。」
說著後退一步,挽住杜謹言手臂。
黃玉郎見狀皺眉。
他並不認為沈昭蘇說的是真的,大概率只是為了推脫。
杜謹言朝黃玉郎微微頷首,語氣不疾不徐。
「黃生,多謝厚愛,不過小蘇目前要在《明報》連載,精力有限,改編一事,可以等連載完結之後再談不遲。」
這是婉拒。
黃玉郎不愧是香江漫畫第一人,一眼就看到了一人之下漫改的潛力。
確實!
這本小說一開始的框架,就是漫畫,也更適合漫畫改編。
「杜生。」
黃玉郎面露淡笑,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
「漫畫改編不會耽誤投稿,如果是時間問題,完全可以解決。」
「我還可以同金庸先生商量,相信他會同意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重新開價:
「一萬!」
「這是新人頂價!」
杜謹言抿嘴。
據他所知,目前香江新人漫改版權費通常在幾千港幣。
一萬,
確實已經是新人的最高價。
甚至就連一旁的金庸都微微側目,新人的第一步作品,還沒有連載完,漫畫改編權就賣到一萬,可謂極其罕見。
「杜大哥?」
「你看著辦吧。」
杜謹言搖頭,這個價錢確實不低,他不能代替沈昭蘇拒絕。
「這……」
沈昭蘇遲疑了一下,隨即慢聲開口:
「黃生,多謝您的誠意,不過我目前還是想把精力放在連載上。」
「合作的事,不急在一時。」
她語氣平靜,神情鎮定,眼神不見閃躲,顯然想得很清楚。
曾經的她,在海里垂死掙扎,在入境櫃檯前忐忑不安,現在站在金庸的別墅里,面對香江漫畫界的頭號人物不改顏色。
一種蛻變,不知何時在她身上發生。
杜謹言面露笑意,他也不贊同現在改編,至少也要連載結束再說。
屆時,
沈昭蘇有了名氣,改編權自也不能按新人價。
「沈小姐……」黃玉郎輕嘆,想了想後道:
「除了一萬港幣的改編費,若是漫畫賣的話,玉郎帝國會出單行本,你可以擁有5%的版稅,你看這樣怎麼樣?」
杜謹言雙眼一亮。
「可以!」
擁有版稅,就已不是新人價,就算一年後也未必比現在高。
而且漫改、發行單行本,也有助於提升沈昭蘇的名氣。
「杜大哥說可以就可以。」
沈昭蘇點頭,又好奇問道:
「黃生為何這麼想改編《一人之下》?」
「沈小姐的《一人之下》,就該做成漫畫。」黃玉郎開口:
「說實話,沈小姐的文筆不算好,但漫畫不需要文筆,反倒能把《一人之下》的長處發揮出來,而且這部作品……很不一般。」
杜謹言點頭。
他也認同黃玉郎的看法。
沈昭蘇的《一人之下》小說只能說中上,而若畫出漫畫,則有望頂尖。
當然。
原版漫畫可謂是當之無愧的神作。
「杜生。」
黃玉郎伸手:
「還未請教?」
「杜謹言。」杜謹言伸手,與對方輕輕一握。
「杜大哥也是一位撰稿人。」沈昭蘇在一旁開口介紹:
「他筆名『慎行』。」
「慎行?」黃玉郎面色微變。
一旁的金庸更是眼眉微挑,認認真真再次審視了一遍杜謹言。
「你就是慎行?」
一個詫異聲從不遠處傳來。
*
*
*
《明報》晚宴,有一個地方專門擺放著歷年和最新的報紙,以供受邀之人翻閱。
「周編輯。」
杜謹言一臉好奇看著面前的中年男子:
「你是《信報》的編輯,怎麼會來參加《明報》的晚宴?」
他認識對方。
首次給《信報》投稿,就是對方給的回信,雖然拒絕卻很客氣。
此後也有書信往來,直到今日才見到真人。
「當然是走了些關係。」周康神秘一笑:
「杜生應該也沒收到明報的請帖吧,不也一樣進來了?」
「我在財經圈混了這麼多年,有些門路豈不理所當然?」
「也是。」杜謹言點頭:
「周生叫我何事?」
剛才就是對方一聲驚呼,打斷幾人交談,並把他拉到這裡。
「別急。」
周康搖頭,把幾份報紙翻出來,伸手一指上面的幾篇文章。
「杜生請看,有沒有感覺很眼熟?」
《日本:從貿易立國到技術立國》
《瘋狂的金銀,何時休?》
《雙十二之變,韓國即將進入新的軍人統治》
……
「唔……」杜謹言摸了摸下巴:
「跟我的文章很像。」
「這是像?」周康雙眼圓睜,重重一拍桌案:
「這是抄襲!」
「他的文章每次都比杜生您晚兩天登報,內容幾乎一模一樣。」
「杜生,您難道沒有什麼要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