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的計程車統稱為「的士」,按運營範圍分成不同顏色。
市區車頂為紅色,俗稱「紅雞」。
「滋……」
一輛「紅雞」停在尖沙咀麼地道口,一隻蹬著尖頭皮鞋的腳先伸出來。
阿光換了身新衣服,白襯衫外罩棕色皮夾克,頭髮用髮油梳的油光水滑,露出光亮額頭。
這身行頭是他專門在中環找人設計,花了將近一千塊。
他的相貌不算出眾,但勝在年輕,打扮後更顯昂揚朝氣。
約定的地點站在位姑娘,年齡與他相仿,燙著極其誇張的大波浪,面上還畫了精緻濃妝,乍一看顯得很成熟。
「約會還讓女人等?」
看到阿光走過來,女人嘴角一撇,語氣裡帶著半真半假的抱怨。
阿光咧嘴,把藏在背後的右手伸出來。
手裡攥著一朵紅玫瑰,花瓣上還沾著水珠,應該是剛入手不久。
「路上堵車,怪我沒有提前過來,這朵紅玫瑰賠給你。」
「哼!」
女人輕哼,有些傲嬌的接過玫瑰,低頭嗅了嗅,面上露出一抹笑意。
「最近你在忙些什麼?」
「家裡長輩說你出息了,不在街上胡混,不然我都不答應出來見你。」
「我現在跟著言哥混。」阿光挺了挺胸膛,一臉自豪。
「言哥?」女人面露疑惑:
「哪個言哥?」
「你不認識。」阿光擺了擺手:
「言哥是文化人,寫的文章在《信報》、《明報》上都有發表。」
「哦!」女人睜大雙眼,隨即不解開口:
「你從小一看書就愛打瞌睡,跟著這種人能做什麼事?」
「那是以前,人都是會變的。」阿光撇嘴,眼珠一轉,解釋道:
「言哥能寫文章,自然認識有本事的人,我跟著他跑腿,每個月能有五千蚊,接下來言哥還要帶我做大生意。」
「是真正的大生意!」
五千蚊?
女人聽到這個數字,雙眼陡然一亮,下意識攥緊挎包。
她爸在洋行做了十幾年文員,一個月也不過兩千出頭。
阿光這個飛仔,竟然能掙這麼多?
念頭轉動,她笑嘻嘻靠近阿光,兩人的身體幾乎緊貼。
「我就知道你肯定會有出息。」她仰著臉,睫毛在霓虹燈下忽閃忽閃:
「果然沒有看錯人。」
阿光低頭,恰好看到女人最驕傲的地方,嘴角慢慢翹起。
他想起去年自己追對方的時候,那時連喝杯涼茶都不願意,現在卻主動靠過來,絲毫沒有曾經的清高、冷漠。
呵……
阿光輕笑,伸手攬住女人肩膀,手掌感應著肩頭弧度,笑道:
「掙錢就是為了花,想要什麼?咱們去買,今天一定盡興!」
*
*
*
除夕夜。
銀龍餐館熱火朝天。
香江人均住房面積太小,過年聚餐不少人選擇訂外面的餐廳。
杜家也一樣。
這時候餐廳都要提前半個月訂,不然初七之前都沒位置。
張秀蘭把菜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不知道點哪個菜。
「爸!」
杜謹歡習慣性抱怨:
「你年輕的時候香江正大開發,隨便做點生意都能發大財,李富豪只是做塑料花都能成億萬富翁,那時你怎麼沒做點什麼?」
「我那時候比你大不了多少,懂什麼?」杜國昌搖頭,催促道:
「秀蘭,別挑了,選幾個點上,都餓了。」
「著什麼急?」張秀蘭翻了翻白眼,不疾不徐翻看菜單。
「杜大哥。」沈昭蘇坐在對面,小聲詢問:
「在看什麼,這麼入迷?」
「一篇外刊。」杜謹言放下手中的報紙,道:
「美國商務部發了一份報告,介紹日本汽車這幾年的增長情況,預計下一年會超過美國成為世界第一。」
「有學者分析,日本是依靠壓榨流水線工人、國家補貼才走到今天,這是一種對全世界的傾銷,提議出台政策制裁。」
「呵……」
他輕輕搖頭,像是想到了什麼,面上露出一抹複雜神色。
又道:
「日本國內也出現了一種有意思的聲音,年輕一代生活在飛速發展時代,開始討厭老一輩『奮鬥至上』的活法,認為工作沒必要認真干,做的再好也是為資本打工。」
「躺平一族,開始冒頭。」
(此非杜撰,日本八十年代有不少電視劇、電影描寫過類似場景,並在社會上產生激烈討論。)
「這……」沈昭蘇想了想開口:
「時代進步與個人想法發生碰撞,應該是理所當然的事。」
「不錯。」杜謹言點頭,把報紙折好放在桌角:
「我覺得這個事很有意思,打算寫篇文章,還沒想好起什麼標題。」
「你有什麼意見?」
沈昭蘇端起茶杯,陷入沉思。
想了片刻,方道:
「反者,道之動。杜大哥覺得怎麼樣?」
杜謹言停下手上的動作,認認真真打量了一下面前這個女孩。
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出自《道德經》第四十章。
道家玄理暫且不談。
用在此處,則極為恰當。
樹要生長,必須往下紮根;人要揮拳,必須先要往回收。
國家要發展,少不了要經歷一個奮鬥乃至困難的過程。
英、德、美、日,乃至大陸,都不例外。
想要享受到幸福,就需先體會痛苦,但當承受痛苦和享受幸福的人不是同一輩人的時候,矛盾也就因此產生。
沒有經歷過苦難的人,往往無法真正理解自己的幸福。
苦難不值得讚揚,但它確實有意義。
「昭蘇,你是一個有大智慧的人,總能一針見血看清問題。」
杜謹言音帶感慨:
「你應該學一學英文,在這個時代,英文還無法或缺。」
沈昭蘇小臉微紅。
「杜大哥不要誇我,你才是真正有本事,我有在學英文。」
「你們還相互夸上了。」杜謹歡扮了個鬼臉,心中有些沮喪。
『棠姐,想要爭我嫂子這個名分,你怕是遇到一位勁敵。』
「來!」
杜國昌起身,端起酒杯:
「為慶祝新年,我們共同幹了這一杯,歡歡、小蘇喝飲料就行。」
「憑什麼?」杜謹歡跳起來:
「我也要喝酒!啤酒總可以吧?」
「隨你!」
杜國昌舉杯。
「干!」
「砰!」
煙花在天空炸開,紅的、金的、藍的,像是有人在天上灑了一把碎寶石。
沈昭蘇看著窗外的煙花,一時有些愣神。
窗影中,
一個高大身影緩緩靠近,兩人並肩而立。
新的一年,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