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銀貿易場。
三樓。
利昌金號辦公室。
利兆榮年近五十,穿著一件深灰色暗紋西裝,氣質儒雅。
他指間夾著一根雪茄,透過煙霧審視著坐在對面的年輕人。
白襯衫,金絲眼鏡,肩寬背闊,坐在客椅上不卑不亢,既不像有的客戶那樣侷促,也不像一些暴發戶那樣張揚。
利兆榮在金銀貿易場做了三十年生意,從夥計做到總經理,他見過太多人,卻從沒見過這種近乎平靜的確定感。
金銀場有的時候很像賭場,而賭徒的未來充滿不確定。
這人不同。
他不是在賭未來,而是在兌現未來。
「杜生。」
利兆榮把雪茄從嘴角取下,在菸灰缸邊緣輕輕磕了一下:
「最近市場有一個傳聞,說有人拿著幾萬塊港幣入場,短短兩三個月的時間,獲利千萬。」
「呵……」
「這段時間黃金先是暴漲又是暴跌,整個市場血流成河,能在這個時候全身而退甚至滿載而歸,手段何等了得?」
「有人給他起了個綽號,叫做『金手指』!」
他把「金手指」三個字咬的很慢,身體前傾,肅聲開口:
「杜生,好手段!」
三個月,兩百多倍的利潤,幾十年來他也只見過這一例。
金手指,
名副其實!
「運氣好罷了。」
杜謹言輕輕搖頭:
「利經理過獎了。」
「運氣好?」利兆榮輕笑:
「如果這也能靠運氣,那杜生的運氣全香江也找不到第二位。」
他輕嘆一聲,從辦公桌的抽屜里拿出兩張支票緩緩推過來。
零頭不算。
一張一百三十六萬港幣!
一張七百八十二萬港幣!
黃金從1月21日的850美元/盎司一路狂跌,至最低點474美元/盎司,跌幅高達44%。
白銀更加誇張。
從五十多跌倒十幾塊,跌幅78%。
杜謹言不記得最低價,卻也通過做空金銀、浮盈加倉,一舉入手近九百萬港幣。
四萬港幣入場,九百萬得手,二百多倍的誇張利潤率。
就算是利昌金號,也會感到肉疼,好在沒出什麼么蛾子。
「杜生。」
利兆榮重新叼回雪茄:
「貿易場來去自如,以後有的是合作機會,不知杜生平時做什麼生意?」
「沒做過生意。」杜謹言拿起支票,略作檢查就放進口袋:
「沒事的時候寫點文章,勉強養家餬口。」
利兆榮眼眉微挑。。
寫文章?
最近名揚整個金銀貿易場的「金手指」,居然是個寫文章的。
等等……
「杜……謹言。」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想到了什麼。
「謹言……慎行……」
「慎行!」
利兆榮身體一頓,眼中亮起一抹精光,身體猛然前傾:
「杜生,莫非就是『慎行』?」
「是。」杜謹言點頭:
「利經理看過我寫的文章?」
「何止看過!」利兆榮把雪茄放下,一臉激動的站起身,主動伸出手,大笑道:
「杜生所有的文章,我全都看過,而且不止看了一遍。」
「哈哈……」
「我早就該想到的,除了『慎行』,誰能如此準確預測金銀的漲跌?」
「佩服!」
「杜生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
有些東西需要經過時間的考驗,才能真正得到認可。
一如『慎行』的文章。
幾個月前,從沒有人敢預測,1979年黃金能突破五百。
慎行能!
同樣。
沒有人預測到黃金的漲幅會如此誇張,白銀的跌幅如此恐怖。
慎行能!
幾個月前的『慎行』,只是在某些讀者眼中有些價值。
現在,
香江不少財經人士,已然為他的預測折服,擁有許多擁躉,其中不乏商業精英。
利兆榮就是其中之一。
只是利兆榮沒有想到,『慎行』不僅做出了準確的預測,而且還親自動手操作,並在這場金銀動盪中獲得暴利。
杜謹言伸手,能真切感受到對方的激動,這與一開始的審視截然不同。
「利經理客氣了。」
「杜生的文章,真是與眾不同,看過一遍還想看第二遍。」利兆榮面露狂熱,又有些遺憾地搖了搖頭:
「可惜,杜生現在已經不怎麼寫文章了。」
也是。
對方已經掙了這麼多錢,當然沒必要每日苦哈哈趕稿。
「杜生!」
他念頭一動,正色開口:
「有沒有興趣來利昌?」
「條件您隨便提,我相信利昌願意為此付出任何代價。」
「多謝賞識。」杜謹言搖頭:
「不過我暫時沒有加入任何一家公司的打算。」
「這樣……」利兆榮一臉失望:
「那真是遺憾,不過利昌的大門隨時都為杜生您敞開。」
「我個人也希望能與杜生合作。」
「多謝。」杜謹言點頭:
「會有機會的。」
*
*
*
深水埗。
杜謹言剛剛走下巴士,就看到一道身影朝他遙遙招手。
「杜生!」
「真是讓人好等啊!」
林海山。
渣打銀行貴金屬業務部經理。
「林生。」
杜謹言把公事包夾在肋下,與快步行過來的林海山握了握手:
「你怎麼在這裡。」
「當然是找杜生。」林海山朝街邊的咖啡店一指:
「不介意耽誤一點時間吧?」
「……當然。」杜謹言緩緩點頭:
「請!」
兩人各自點了杯咖啡,在無人角落坐下。
「杜生。」
林海山嘆了口氣,道:
「你買的那筆期權可能會出了點問題。」
杜謹言眉頭微皺,不過視線在對方身上頓了頓,表情並無太大變化。
他在渣打買的組合期權,理論收益可遠比金銀貿易場要高。
當初之所以分散購買,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在一二十萬就能買一套房子的時代,上千萬足可讓人瘋狂。
「渣打對購買期權的人有嚴格的審查規定,而當時杜生屬於特事特辦,他們完全有理由、找藉口推遲這筆交易。」
林海山開口:
「甚至……」
「以違反規定為藉口,不承認這份合同。」
杜謹言無語搖頭。
這時候的期貨市場很不健全,期權更是如此,但他沒想到堂堂渣打銀行,也能做出這種事。
不過一兩千萬而已……
好吧!
確實也不少。
「林生找我,是想讓我退讓?」他看著對方,開口詢問。
「不!」林海山搖頭:
「有幾位朋友找到我,打算出一千萬買下杜生手裡的期權。」
「這筆錢,杜生很難從渣打手裡得到,但有些人能得到。」
「哦!」杜謹言挑眉,隨即好奇道:
「林生身為渣打銀行的人,為何做這種事?」
「我已經被開除了。」林海山面露苦笑,隨即一臉憤恨:
「當時做主的人明明是艾薇,結果只有我受到了處分。」
「既然如此,我也不能讓他們好過!」
杜謹言買期權這事,嚴格說確實有違規的地方,有人擔責也很正常。
只不過,
林海山顯然並不這麼認為。
杜謹言喝了口咖啡,朝著窗外看去,視線在幾人身上頓了頓。
這是有備而來啊!
「可以。」
他點了點頭,又道:
「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杜生請說。」林海山精神一震。
「我打算買一套別墅。」杜謹言慢聲開口:
「林生交遊廣闊,外面那幾位也不是一般人,應該能幫上忙吧?」
「哈哈……」林海山大笑:
「杜生放心,肯定讓你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