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微微抬頭,透過窗簾的縫隙,他能看見窗外一閃而過的幾支巡邏隊伍。
看樣子不能再拖下去了,他們先前鬧出來的動靜太大了,這種情況下一直留在王城,被搜查發現無非只是時間問題。
如果洛文沒記錯的話,去往莫羅德帕的渡船應該下午就有一班,因為那艘渡船隻是暫時停靠在蘭斯德爾,搜查令應該不至於那麼快就流上船,一切都得越快越好。
以及……
洛文的嘴角微抽,他側頭,看向了身後抱著個小盆端坐在椅子上滴答滴答掉眼淚的麗茲。
「我說,你到底要哭到什麼時候啊?」
聖女捧著個盆,眼淚自臉頰兩側滴落,順勢落進了她手裡捧著的盆里。
從他們臨時躲藏進工坊開始,麗茲的眼淚就沒停過,洛文索性讓她去找了個盆,防止地上積水。
結果就是沒過多久,麗茲手裡捧著的小盆就積水一大半了。
偏生麗茲全程還沒什麼表情。
這畫面看上去多少有點抽象了。
「我控制不住……」
麗茲抱著小盆,她小聲回答洛文道。
不知是不是洛文的錯覺,也許是眼淚的加持,他總覺得麗茲說話的口吻軟軟的。
但就這麼哭上兩三個小時不帶停未免也太神奇了,難道說麗茲還有什麼妙妙體質沒被發掘出來嗎?
當然這種時候洛文也沒心思去開發麗茲的妙妙體質了,他「嘖」了一聲,提醒麗茲道:「想點開心的事情,趕緊找辦法止住。我們下午就得離開蘭斯德爾王城了。」
否則讓麗茲就這麼一直哭下去,就算能混上渡船,目標也太大了。
麗茲微微抬眼,她看了一眼洛文,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的聲音稍稍抬高了一瞬。
「我想不到。」
語畢,也沒等洛文說話,麗茲垂下了眼睛繼續道:「就算想起了稍微有點高興的事情,一想到你剛才要丟下我,眼淚就再也控制不住了。」
洛文被噎住了。
「你剛才是想丟下我沒錯吧?」麗茲睜著一雙哭的有點紅紅的眼睛,重新望向了洛文。
洛文目光偏移開來,他沒說話。
「而且能夠想到的開心的事情,好像都是和洛文有關的,可那都是很早之前了,而你說話不算數的時候太多了,就算是開心的事情,到最後都會變成眼淚。」
洛文:……
「現在我好像又覺得,你是不是心裡已經出現『拿到了軀幹就把麗茲甩掉』之類的想法了呢?」
「呃,這個……」
麗茲的呼吸頓住了。
眼見著洛文出現了明顯的支吾痕跡,她把接了眼淚的盆子往邊上一放,隨即站直了身子。
麗茲的眼淚突然就不掉了,她板著一張臉靠近了洛文。
覺察到麗茲湊過來的影子,再抬眼時能看到麗茲陰下來的臉。
憑著他對麗茲的了解,洛文一下子就明白了麗茲即將對他的腦袋做什麼。
看樣子是憤怒取代了難過。
可聯想起麗茲先前哭得那麼可憐,洛文沉默了幾秒,到底還是嘆了口氣。
「……踢完我的腦袋就不能哭了哦,看著心煩……還有不要用腰帶抽,很痛的。」
「嗯吶。」
……
……
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小售票員撐著下巴,一邊眯起眼睛一邊百無聊賴地點著路過的乘客。
這段時間似乎是因為莫羅德帕那邊出現了大規模傳染病,從蘭斯德爾坐船前往莫羅德帕的乘客都少了好多。
小售票員這樣想著,順帶著又打了個哈欠,她的目光落在了被自己擱置一旁的兩捲紙上。
似乎是交接班的時候巡查組長放在這裡的……通緝令?
說是王城那邊鬧出了什麼大動靜,現在正在搜捕悲憫教會的逃犯。
一位是四年前被流放的聖女大人,一位是四年前就已經在被通緝的鍊金術士「惡德」。
售票員對那位鍊金術士沒什麼印象,但提起聖女,她倒是依稀記得她曾經在慶典上有見過那位聖女。
明明頂著一張溫柔恬淡的臉,卻沒什麼表情。
雖然聽悲憫教眾說,聖女大人在聆聽禱告的時候也會落淚,但聯想到慶典那天見到的冷冰冰的聖女麗茲,售票員倒是很難想像那個女孩掉眼淚的樣子。
想到這裡,售票員動作頓了頓,她攤開了那兩張通緝令。
果不其然,通緝令上畫著的那位聖女,依然是一張毫無表情的臉,和售票員印象里的聖女沒什麼區別。
只不過另一張……
售票員的嘴角一抽,盯著另一張歪歪扭扭的簡筆畫通緝令陷入了沉思。
這畫了個啥?
這是人嗎?還是一顆腦袋?怎麼看著像個豬頭?
畫通緝令的人是不是和這個鍊金術士有仇啊?
還沒來得及仔細從這狂亂的筆觸里看出那個鍊金術士的容貌,耳畔就傳來了一個略顯平穩的聲音:
「您好。」
小售票員一個回神,她睜大了眼睛,回頭時能看到窗口外站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厚重的黑色長裙,輕薄的黑色頭紗遮掩著她的上半張臉,梳成單麻花辮的白色長髮垂在她的肩頭,一雙淺藍色的眼睛透過黑紗平靜地注視著售票員。
那女人手裡提著個被白布遮蓋的鳥籠,白布向上掀起了一角,似乎是提得有些重了,她將鳥籠放在了櫃檯上,正對著小售票員的方向。
透過那掀起的白布一角,能隱約看到裡面的白鴿翅膀。
「您好,」女人重複了一遍,她的說話語調沒有起伏,只是摸出了兩張紙幣,按在了櫃檯上:「一張去莫羅德帕的船票。」
透過黑紗能模糊看清女人冷清恬淡的臉龐,不知是不是售票員的錯覺,她總覺得那雙淺藍色的眼睛似乎還有眼淚在流轉。
再配合女人全身的黑色,像個漂亮的寡婦。
售票員的腦子裡冒出了這個念頭。
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盯著這位漂亮夫人並不禮貌地看了太久,小售票員一個驚醒,她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忙回答道:「啊,好的,稍等。」
小售票員低下頭,目光落在了被自己擱置一旁的通緝令上,她動作微頓,快速地掃了一眼通緝令上的畫像,又假裝不經意地抬頭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黑衣女人。
……錯覺吧,雖然乍一看有點像,但是那位聖女是沒有這樣的氣質的。
這個鳥籠要多檢查一遍嗎?
售票員這樣想著,只是手指還沒搭上鳥籠的白布,就聽得那位「寡婦」輕聲催促道:「能快點嗎,小姐?」
黑衣夫人的語氣多了幾分淺淺的悲傷,仿佛再多說幾句眼淚就要掉下來了:
「我剛收到了我丈夫去世的消息……我得快點趕回去。」
售票員先是一怔,她抬眼,能看到黑衣夫人捂著胸口垂目落淚的模樣,她的眼眶紅腫,看上去倒像是哭了整整一夜似的。
淚水掛在美人憔悴的臉上,即便沒什麼表情乍一看也像是因為太過痛苦而無法做出其他反應了。
看著黑衣夫人這副模樣,再多的懷疑都被打消了,售票員手忙腳亂地取下票據,按在了黑衣夫人的面前。
「非常抱歉!因為下午剛收到通知,王城最近有點不安全……夫人您拿好!」
「謝謝,小姐。」黑衣夫人長出一口氣,她伸手提過了鳥籠,也接過了船票。
她緩緩轉過身,被黑裙包裹的倩影漸漸遠去。
小售票員呼吸微頓,到底還是很好心地抬聲喊了句:「您節哀啊。」
「寡婦」沒說話,只是提著鳥籠加快了她的腳步。
……
鳥籠里的洛文嘴角一抽,他閉上了剛才還在發動「妄念」的右眼。
「不是,演得這麼真,我能力都沒怎麼用。」
洛文壓低了聲音對著麗茲道。
「你教得好。」麗茲同樣小聲對洛文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