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鐺。
鐵匣子碰撞牆面，發出了略顯刺耳的聲音。
麗茲拽著手裡的長襪，眼見著那鐵匣子距離她越來越近，麗茲不由得發出了抱怨聲：「洛文，你能不能動靜小點，等下被人發現了。」
像條魚一樣咬著襪帶發不出聲音的洛文睜大了眼睛，隔著一小段距離，他略顯幽怨地望著麗茲。
好在麗茲的動作真的很麻利。
在鐵匣子抵達窄口窗的時候，麗茲單手撐住窗台，往後一拽，匣子就穩穩地落到了她的懷裡。
洛文鬆了口氣。
他感覺自己的牙都要被麗茲的襪帶硌斷了……但也幸好麗茲放下來讓他咬的是綁了皮革襪帶的那頭，不是白色絲襪的那頭。
「下次別用這玩意了，有點埋汰啊……」在麗茲順利落地之後，洛文小聲埋怨了一句。
麗茲眨了眨眼睛，她看向了被她捏在手裡的那條綁成繩子的白色絲襪。
沉默幾秒鐘過後，麗茲才很是認真地回答道：
「我洗過的。」
「這是洗沒洗過的問題嗎？！」
洛文被噎住了。
但麗茲就像沒聽見似的，她捏了捏裝著洛文腦袋的鐵匣子，歪頭看了一圈，最後找到了掛鎖的位置。
咚！
聖女小姐彎曲手臂，熟練地給掛鎖肘了下來。
她丟掉了變形的鐵匣子，像是打開寶箱的冒險者一樣，拍了拍從箱子裡取出的洛文的腦袋。
這樣一來也算是順利會合了，雖然過程有點抽象就是了……
洛文勉強鬆了口氣。
但這也意味著接下來他還是得和麗茲一起去鍊金術士協會尋找他的那半截軀幹，雖然說陰差陽錯的麗茲真的成了他的人形坐騎外加保鏢，但一想到已經完全引起了莫羅德帕審判司的注意，洛文就感覺腦袋大大的。
麗茲抱著洛文走了好長一段路，一路下來，洛文能看到不少被打暈的守衛以頭栽地，歪歪扭扭地被丟在了草叢裡面。
大概麗茲就是用這種方式潛入進來的。
一邊思考著，洛文突然覺察到走了半天路的麗茲似乎一句話沒吱。
這倒是讓他有些不習慣了。
他微微抬頭，剛想詢問麗茲這被帶走的一整個上午都去哪了，做了什麼，可耳畔卻傳來了麗茲輕飄飄的詢問聲：
「洛文，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洛文的腦內突然警鈴大作。
麗茲倒不覺得自己的提問有什麼，仿佛只是在翻牆出去的過程中順嘴那麼一問。
她確認自己之前鑽進來的外沒有其他守衛之後，才一邊提溜著洛文的腦袋，一邊熟練且隱蔽地翻過了鐵圍欄，落地之後，麗茲才把話補充了下去：
「洛文會對你的女兒說『我愛你』嗎？」
……
洛文的腦袋上冒了個問號。
似乎是覺得洛文沒聽清自己的問題，麗茲捏了捏洛文的脖子，她很耐心地重複了一遍：「你會對你的女兒說『我愛你』嗎？」
洛文擰起了眉毛，他隱約懷疑麗茲這一個上午是不是去哪裡吃假藥了。
儘管如此，他還是停頓了好幾秒，算是做出了思考麗茲問題的模樣。
最後，他張了張口，剛想倒出答案，卻聽得麗茲又一次發出了聲音：
「我知道了，你不會。」
洛文冒出的問號更多了：「你知道什麼了你就知道了。」
麗茲什麼時候能讀他心了？
但想是這麼想的，面對麗茲，洛文到底不想在口頭上落了下風，他冷哼一聲道：「我還沒有女兒呢，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
洛文的腦袋被麗茲轉了一下，他面朝向麗茲。
麗茲找了個小角落，她先是抬頭掃了一圈，確認四下無人之後，才抱著洛文蹲了下來。
麗茲眯起了眼睛，她的語氣染上了顯而易見的抱怨：
「洛文，你怎麼這麼沒用，你都二十六歲了還沒有女兒嗎？」
「多新鮮啊，我二十六歲就應該要有女兒嗎？」
「你這四年沒研究出什麼造小人的法子嗎？」
「麗茲，我是鍊金術士，不是什麼神，隨隨便便搓個手指就能造小人的。」
麗茲「噢」了一聲，隨即她閉上了嘴。
就在洛文以為麗茲終於要消停了的時候，可下一秒，他聽得麗茲長出一口氣。
「……阿爾文先生說，他有一個女兒。他很愛他的女兒，他覺得沒有人不愛自己的孩子。」
「就算疑惑我的問題，阿爾文先生的回答還是很快，就像是把這句話刻進骨子裡似的。」
麗茲的聲音頓了頓，最後卻是染上了幾分遲疑。
「我回憶了一下，肖恩閣下從來沒有對我說過這句話。」
「我其實……我其實也無所謂這些，可他就連對我的關心都沒有表現過。」
洛文沉默了。
麗茲也不急，她順手拍了拍洛文的腦袋，聲音輕得像是在描述一個過去的夢：
「洛文還在王城的時候，神誕日那天，記得嗎？」
「我被儀式的聖火燒傷了，那天洛文陪了我一晚上，我聽到你在隔壁房間煮藥的聲音。聖火的傷害很難處理，對於沒有悲憫魔力的洛文來說，如果單用鍊金術，可能揀合適的草藥都要花很久了吧。
「這種時候，如果肖恩閣下在的話，應該能比洛文更清楚怎麼應對聖火傷害……但他一個晚上都沒有出現，甚至等到了第二天，我喝了洛文的藥、稍微舒服一點之後，他才讓神官過來查看我的情況。
「所以我覺得，起碼比起肖恩閣下，洛文可能更喜歡我一點吧？」
「但不管是肖恩閣下，還是洛文……」
麗茲頓了頓，她仿佛是在很認真地闡述著她的困惑：
「不管你們有沒有表現出關心我的舉動，不管你們到底是怎麼想的，直到現在，都從來、從來沒有人親自對麗茲說一句『我愛你』。」
「我聽到的唯一一句，是洛文用媽媽的聲音說出來的，而洛文說那不算你說的。」
「可、這是一句很困難的咒語嗎？還是把它輕易說出來就會丟掉靈魂？」
「阿爾文先生說，肖恩閣下三天之後會來接我，他應該是惦記著我的。」
「但為什麼直到現在，直到我意識到沒辦法從他那裡得到答案之後，他才願意展露出一點點對麗茲的關心呢？」
洛文垂下了眼睛，他只覺得麗茲托著自己腦袋的手正在緩緩收緊。
最後，聖女小姐長長地嘆了口氣。
「洛文，這才是我想問的。
「你能替我解答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