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聽到了麗茲的呻吟聲。
那搭起的禱告台不知是哪裡出了岔子，本應由麗茲舉起火炬祈求聖火，可那高架的橫樑落了下來。麗茲的反應很快，她及時閃身躲過了橫樑，卻因被祭祀用的禮服絆了一下，手上已經點燃的火炬砸在了她的身上。
原本只是在台下觀禮，在看到火焰蔓延開來的那個瞬間，洛文也心驚了一下。
但好在維持的神官反應的快，他們快速地處理了禱告台，簡單地治療了麗茲的傷勢，隨後就準備攙麗茲離開。
麗茲拒絕了他們的請求，她說不能因為她的失誤影響禱告的流程。
於是身上的火焰停歇之後，麗茲整理好了禮服，她提著厚重的裙子，一個人，慢吞吞地自禱告台後走下。
那時候的洛文確實在有意無意地接近麗茲，而麗茲也時不時往他的工坊跑，但說句老實話，那會他們也不算特別熟絡。
可盯著麗茲離開的背影，洛文總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
沒有人陪著她，也沒有人跟在她身後。
雖說神誕日的神官都很忙碌，雖說是聖女自己不想影響流程的……
猶豫再三，腳已經先腦袋動了起來。
洛文跟上了麗茲。
……就當是感謝她這麼些天在工坊打工，幫忙照顧她直到她的家人過來吧？
洛文是這麼想的。
麗茲依然是面無表情地接待了他，那些火燒傷痕仿佛根本沒有影響到她，她面色如常。
而在關門的那個瞬間，洛文卻是聽到了她壓抑疼痛的喘氣聲。
或許是因為麗茲的心是空的，所以被疼痛與孤獨刺激，她就連掉眼淚的能力都沒有。
洛文自覺沒有那麼好心，他邁開腳步本打算離開，卻是在隔著門聽到麗茲不自覺的囈語聲時，強行頓住了腳步。
她在喊媽媽。
一個毫無知覺、帶著聖女假面的空心孩子。
在喊媽媽。
洛文鬆開的手到底還是攥緊了，他的心裡念著「就當是觀察」，一邊又一次轉身，敲響了麗茲的房門。
「反正我晚上的課題已經完成了，隔壁應該還有空房間吧？」
洛文對開門的麗茲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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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揀了一晚上的藥。
能完全抵禦聖火灼燒的藥草是不存在的，即使加了聖水的火荊棘草，都得萃取一晚上。
雖然洛文已經很少覺了，但這麼高精度高專注力地挑草藥一晚上，他的腦袋多少還是有點昏昏沉沉的。
他就這樣一邊計數著萃取的時間，一邊聽著隔壁房間的動靜。
他時不時聽到隔壁房間有來看望的神官和修女在敲門，而麗茲無一例外地只在開門後說了兩句話，就重新把門關上了。
聖女小姐心裡的城牆比想像中得還要堅固，洛文不明白為什麼她就這麼輕易地給他留了一個小小的門。
但是……
在太陽升起的時候，洛文對著朝陽舉起了手裡無色的小藥瓶，他打了個哈欠。
實驗失敗的藥草散了一地，列了豎式的羊皮紙被殘液泡得亂七八糟，洛文甚至都沒能來得及整理那些東西，他再次敲響了麗茲的房門。
白髮女孩站在門口，她低垂著眼睛，也像是沒睡好的樣子。
直到一個冰冰涼涼的藥瓶，自年輕的鍊金術士手中，交遞給了她。
「拿著吧，在教會總部派的專業治癒神官來之前，可以稍微幫到你。」
洛文的語氣很輕鬆，仿佛通宵煉製這麼個玩意對他來說只是一件小事。
……只是一件，用來接觸麗茲聖女的小事而已。
麗茲接過了藥瓶，她抬眼，平靜地注視著洛文。
那有些發乾的嘴唇嚅囁了兩下，洛文看到那張素來面無表情的臉上，勾起了一抹極小的淺笑。
她的眼神，不像是面對信徒時會有的溫柔目光，倒像是什么小動物，在睜眼見到第一個人時，所流露出的……
眷戀？
感謝？
洛文不太清楚。
因為他沒辦法讀到麗茲的情緒。
他只是抿了抿嘴，仿佛寒暄一般隨口道：「聖女小姐的家人沒有來探望你嗎？神誕日慶典要好幾天呢，你的父母呢？」
麗茲捏著藥瓶，她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了別處。
「我母親早就去世了，父親……」麗茲的聲音止住了，她抬眼，重新看向了洛文，倒像是岔開話題般出聲道：「謝謝。」
「這樣啊。」
洛文的手按住了脖子，他的目光落在了別處。
他實在不知道怎麼應對一個毫無情緒的人，他依賴能力所鍛鍊出來的那些偽裝在面對麗茲時都被徹底剝離了。
到最後，他也只能發出了輕笑聲，如安慰似的，輕聲道：
「那就……
「要好起來呀，聖女小姐。
「媽媽變成了星星，在陪著你呢。」
……
……
「麗茲，這個問題……」
沉默許久之後，洛文微扯嘴角，他沖麗茲笑了笑。
「也不是特別重要吧？」
麗茲抬起了眉毛，她沒說話，只是盯著洛文。
她的眼神盯得洛文有些發毛，洛文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麼緩解這古怪的氣氛，就聽得麗茲輕輕道了聲：「我知道了。」
麗茲抱著洛文的腦袋，她站起身來，似乎在尋找著正確的方位。
眼見著麗茲終於不執著古怪的問題了，洛文鬆了口氣，他隨口指揮道：「鍊金術士協會的話，應該在下個路口，不過那是十幾年前了，現在的我記不太清了。」
「嗯，這邊有路牌。」
麗茲把洛文的腦袋往懷裡揣得更緊了些，洛文的鼻尖抵在了麗茲溫暖的懷抱里，他不知道為什麼麗茲突然攥他攥得那麼緊，他只覺得有點喘不過氣了。
「洛文？」
拐彎之前，洛文又聽見麗茲在喊他。
他本以為是麗茲找不到路了，可剛發出「嗯」的聲音，麗茲卻小聲地補充了一句：
「洛文，我覺得你沒辦法回答我。」
「因為你根本沒法理解這句話的意義。」
「我以為你什麼都懂，但到現在才發現，你懂的好像不比我多。」
於沉默之中，洛文聽見了麗茲的心跳聲。
他張了張口，似乎想再次為他先前岔開話題的發言辯解，可無論如何，他一句話都傾倒不出。
數秒過後，他長出一口氣，低聲道：
「你愛怎麼說怎麼說吧，隨便你。
「我也……不是很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