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新生的心臟
北部下起了雪。
明明正值莫羅德帕的秋天,可雪點接連不斷地飄落,為漆黑殘骸遍布的地表攏上了一層聖潔的白色。
雪霧盡頭,一抹暗紅色搖搖晃晃地沿著那大道一路向上,她彎曲的手指已經無法攥緊那塊銀白色的懷表了,可縈繞在她身畔的黑霧仍在被機械地吸收著,意識模糊之際,或許帶走死亡就是她唯一的執念了。
麗茲稍稍彎下腰,她很少出現喘不上氣或是四肢乏力的感覺,可許是那些被她盡數吸收的污穢帶來的效果,喉頭哽塞的血塊越來越大了,麗茲一張嘴,就有無數粘稠的腥氣噴涌而出。
麗茲沒心情去關心自己現在的模樣,或許真的按照洛文所說,她已經變成骯髒不堪的怪物了。
但就算變成怪物,她也得找個安靜的地方死去一——何況還沒到她死去的時候。
一直跟著她的腦袋不知為何也失去了聲音,這讓她的遊行之路多了幾分乏味。
「洛文————說話。」
麗茲一如既往地發出了指令聲,她下意識抬頭看向洛文的腦袋,卻猛地覺察到自己的手臂早已失去了力氣,那顆鍊金術士的腦袋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被她弄丟了。
眼睛被厚重的血痂覆上了,麗茲只能隱約看到手臂的虛影,乾枯、瘦削,像極了一根千瘡百孔的深淵觸鬚。
————好了,這下就連洛文都看不到她變成怪物的模樣了。
麗茲垂下眼皮,她難得在心裡開起了玩笑。
稍微有點遺憾的是,沒能親眼見證洛文那個混球的贖罪,沒能親耳聽到洛文那個人渣的道歉。
除此之外————
她有點想吃安娜做的蘋果派了。
以及愛薇說好的,等她哪天回來,會給她帶格利亞邊境的泉水。
還有————
麗茲感覺雪層蔓延向上,沒過了她的腳踝,可腐敗的皮膚令她無法覺察到刺骨的冰冷,雪層之下,尖銳的骨刺幾乎貫穿了她的雙足,可她依舊無法感知。
還有,她想聽父親告訴她————
憑藉著那僅存的一口氣,麗茲終是停下了腳步。
被血紅色所模糊的視線里,出現了一株巨大的腐心棘。
它如此龐大,它自地上蠻橫地生長向上,仿佛一柄試圖刺破天際的利劍。
麗茲緩緩回頭,她虛弱地環視著四周,除了遮掩視線的血痂之外,她所見之處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那大概,這就是這場災異的根源了。
溯洄針表似乎停止了運作,慟哭人偶也已經抵達極限了。
麗茲垂下了雙手,她握緊了拳頭,卻又只能輕輕地在腐心棘上落下細碎的一聲「咚」。
伴隨著那細微可笑的聲響「咚!」
全身上下陷入污濁的女人倒下了,她砸在了雪地上,任由被雪層埋沒的細碎骨刺徹底劃破她的全身。
她的膝蓋彎曲,她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仿佛是回到母親胎腹之中的新生兒。
污穢帶來的血皮化為了胎衣,蜿蜒向下流淌的血液織成了臍帶。
最後的最後,她合上了雙眼,卻殘存的視野里,看見了一團躍動的淺藍色。
它向她飛來,然後,輕柔地落入了她的胸口處。
死寂過後。
伴隨著溫暖的銀光,麗茲聽到了一道模糊且溫柔的呼喚聲:「醒醒,麗茲。」
莫羅德帕下起了大雪。
劫後餘生的人們一面檢查著身體,一面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上空。
帶來瘟疫的黑霧僅僅只存在了一天,卻幾乎讓莫羅德帕的所有人經歷了從出生到死亡。
這陣大雪仿若神賜一般,將漆黑的死亡帶走,帶來了潔白的生機。
恢復身體健康的小女孩牽著父親的手,她任由父親為她的脖頸圍上圍巾。
「我看到女神大人了!」
小女孩抬高了聲音,恢復精神的她向父親比劃著名。
「她拿著銀白色的表,還舉著個腦袋!」
「————女神大人怎麼可能舉著個腦袋呢。」
男人似乎好笑於女兒的描述,但他確實不敢篤定。
畢竟這一次瘟疫來得太快,又去得太快,如果不是神明尚在注視著他們,為何他們會經歷這些呢?
「就是一顆腦袋嘛!」
小女孩皺起了眉毛,她搖著父親的手,不滿父親不相信她。
她後退兩步,鬆開了父親的手,隨即伸手比劃著名,似乎想向父親再次描述那個白髮女人帶走死亡的畫面。
可就在她後退的那個瞬間,小女孩突然被什麼東西猛地一絆,她向後趔趄兩步,跌坐在地,發出了吃痛的叫聲。
男人有些好笑,他向女兒伸出了手,似乎想把摔疼的小女孩抱起來:「好啦,我知道你說的是真的了,我們先回家————」
男人突然頓住了聲音。
他的眼瞳微微收縮,倒映出了雪地里的那一團灰白色。
他險些驚叫出聲。
一顆早已失去生機的蒼白人頭,自雪堆里露出了一角。
乾枯的黑色血跡於它暴露在外的半張臉上遍布,看上去無比可怖。
它睜著眼睛。
可本該填充漆黑眼眶的右邊眼睛,卻不翼而飛了。
「醒醒,麗茲。」
麗茲感覺有一隻輕柔的手,緩緩地撫摸著她的額頭,它冰冷卻又溫柔,意外的,於沉睡中的麗茲並不討厭那種感覺。
可她太困了,困到不想睜開眼睛,她將腦袋又往懷裡埋了埋,用手臂遮住了自己的臉,像極了被陽光打擾的午睡貓兒。
「————醒醒,麗茲。
「還有事情沒做完,不能睡。」
那聲音又於耳畔響起了。
麗茲的眉毛皺了皺,她企圖捂上耳朵,可那呼喚她的聲音卻始終沒有退散。
於是她只能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向那呼喚她的強光幾乎占據了麗茲的全部視線。
麗茲下意識伸手遮擋了一會,可卻仍然沒法看清眼前的東西。
她停頓了好久,緩緩放下手時,卻驀地瞪大了眼睛。
眼前的畫面很難用言語來形容。
她看見了無數隻糾纏的潔白翅膀,點綴著一張巨大的潔白的臉,她無法看清那張臉的全貌,而臉的上半部分都被糾纏的翅膀所遮掩住了,她能看到的、也是最靠近她的應該是那張臉的嘴唇,嘴唇僅僅只有幾分血色,點綴著如大理石像裂縫般的古怪紋路。
麗茲這才反應過來她身處何處。
一雙巨大的手掌托舉起了她,她同那嘴唇離得如此之近,似乎只要那兩片嘴唇微微張開,她就會被完全吞入。
出於對巨物本能的排斥,麗茲下意識往後挪了幾分,卻見得那嘴唇緩緩張開了。
她看見了兩片嘴唇之中,一顆巨大的淺藍色眼瞳,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它如此之大,像是一面巨大的全身鏡,將麗茲的全身照得清清楚楚。
於是麗茲也得以看見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沒有吸收黑霧所帶來的污穢,也沒有被冰雪和骨刺所貫穿的傷口。
她完好無損,穿著乾淨的白色長裙,過肩的白髮順滑地披散在肩頭。
麗茲愣住了。
如大理石雕塑般的嘴唇一張一閉,連帶著其中淺藍色的眼瞳微微閃爍。
巨物發出了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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