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於是罪人向「悲憫」贖回了他的愛
「麗茲,你好。」
再次聽到巨物的聲音,麗茲突然有種頭皮發麻的感覺。
她不太適應這種交流方式,只能下意識地從地上————準確地說是祂的手上爬起來,後退了好幾步。
祂的上嘴唇下壓了幾分,掩住了那顆巨大的淺藍色眼睛,像是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麗茲伸出手,揉了揉眼睛,她轉頭向後,只能看到白茫茫的一大片空間。
再次轉頭向前,她又看見了那顆注視著自己的巨大藍色眼珠。
麗茲沉默了。
幾秒鐘過後,她覺得似乎是自己沒有睡醒,於是她重新躺了回去,準備等睡醒了再想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
可再次閉上眼睛時,麗茲又頓覺不對。
我不是應該死了嗎?
這裡是地獄嗎?
那眼前的這個巨物,應該是————?
麗茲的額頭又一次被一隻手輕輕地拍了拍。
「————抱歉,我太久沒有同人類說過話了。」
那溫柔的聲音再次傳出,這一回,臨近麗茲的耳畔。
麗茲猛地睜開了眼睛,她回過頭,那托舉著她的巨物手掌仍在,但一個同麗茲等身的女性人形出現在了她的身側。
那女人的身體同樣被潔白的羽翼所糾纏著,臉頰的上半部分也由四五片翅膀所覆蓋。
「她」伸出由羽毛所聚攏形成的雙臂,在臉上揉捏搗鼓了一下,再次看向麗茲時,可算是有了張能稱得上「人」的臉一隻淺藍色的眼睛透過了臉頰上羽毛的縫隙,溫柔地望向了麗茲,「她」緩緩張開嘴,輕聲道:「你應該知道我的,麗茲。」
麗茲眉毛微抬,對上那隻眼睛,她確實覺得有些眼熟。
麗茲停頓了幾秒鐘,憑藉著記憶里的碎片,她的眼睛驀地睜大了。
「您是————
「「悲憫」大人?」
女人的嘴唇緩緩地上揚了幾分,隨後卻又極快地落下了:「說實話,自己的聖女認了這麼久才意識到————是件怪難過的事情呢。」
「但是,教會裡的雕像不都是」麗茲有些茫然,她伸手在自己的身上比劃了兩下,然後又在臉上比劃了兩下。
高個、纖細、聖潔、慈悲————
傳說之中的悲憫女神有著一頭被輝光點綴的銀白長發,她藍色的眼瞳是最嚴厲的堅冰,也是最溫柔的泉水————
「嗯,很顯然,如果以我的本體塑像的話,大家就不會覺得我是神明了。」
「悲憫」身上的羽翼抬起了一片,朝著麗茲指了指面前的巨物。
麗茲陷入了沉思。
確實,這副樣子出現在面前,就連麗茲這種不會害怕的存在都難免心生壓力,更別提普通信徒了。
可看到「悲憫」的出現,麗茲卻又覺得她有一肚子疑問想問清楚。
比如她是不是死掉了?亦或者是莫羅德帕現在怎麼樣了?那裡的人都還安全嗎?
「別擔心。」
「悲憫」的聲音輕輕地落入了麗茲的耳中,麗茲這才意識到,如果她正在同神明直接交流,那她的意識應該也在祂面前暴露無疑才對。
「我得思考一下,該怎麼同你解釋清楚比較好————」
「悲憫」收回了自己的羽翼,祂拍了拍手,純白的空間裡出現了一條向下的長廊。
「那就邊走邊說吧,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你送回去。」
「悲憫」朝向了麗茲,那隻淺藍色的眼瞳含笑地望著她。
雖然面前的存在不似人形,但沒來由的,麗茲意外地感受到了平和。
她跟上了「悲憫」的腳步。
「————簡單地說,你們做的很好了,我聽到了你們呼喚我的聲音,現在,莫羅德帕已經得救了。」
「悲憫」言簡意賅地描述著,似乎是怕麗茲沒能聽懂祂的意思,祂放慢了腳步,也放慢了語速。
「你們?」
聽到這個單詞,麗茲的眉毛微微皺起。
「是的,「你們」。
「悲憫」的嘴角微揚,祂衝著麗茲輕輕點了點頭。
「我並不能時時刻刻都注視著————祂們也一樣,但是有一件事,我們達成了共識。
「我們想拜託你成為那位褻瀆之人的陪同審判者。」
麗茲有些暈了。
什麼「褻瀆之人」,什麼「審判者」,「我們」又是誰?
可伴隨著噠噠作響的下樓聲,麗茲加快的心跳卻又逐漸恢復了平靜。
她停住了腳步聲,只是輕輕冒出了一個名字。
「洛文?」
麗茲問。
微笑的「悲憫」不置可否。
麗茲沉默了,她下意識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再次抬頭時,面前的「女神」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我有拒絕的權利嗎?」麗茲試探性地問道。
「當然可以,你可以拒絕,也可以考慮,即便是接受了我們的請求,也可以隨時退出,這是你的自由。」淺藍色的眼睛仍在注視著麗茲,似乎無論麗茲說出什麼話來,祂都不會意外。
「————可你知道我不會。」
「是的,我知道你不會,因為你不會放任一位危險的褻瀆者不管。你是個好孩子,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麗茲垂下了眼睛,她盯著自己腳底潔白的磚石台階,她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腳步。
「悲憫」走在前面,卻也仍在等待著她的動作。
「那我可以,提一個請求嗎?」
「請說。」
「能把他拿走的我的「愛」,還給我嗎?」
面前的「悲憫」緩緩回過頭,祂沒有開口,那隻淺藍色的眼瞳卻是笑意漸深。
「就是,他為了成神,騙走了我的愛」,我從出生開始都沒有感情————」盯著那隻眼睛,麗茲突然有些結巴了,她像個小孩子一樣解釋著,「我————我覺得我是喜歡他的,我說不上來那算不算愛,但不管怎麼說,他都把我從他身上學到的感情偷走了,現在他不
知道怎麼還給我————」
「麗茲。」
一隻溫暖的羽翼緩緩抬起,像是撫摸孩童一般,輕輕地觸碰著麗茲的腦袋。
「「愛」不是那麼容易就被竊取的東西,而如果成神需要竊取「愛」的話,那就不是真正的「神明」了。」
麗茲睜大了眼睛,她下意識「欸?」了一聲。
「您的意思是,他沒偷走什麼————可這不可能啊!如果洛文沒有偷走我的「愛」,為什麼我身上的悲憫的魔力全部都消失了,為什麼我沒辦法再使用————」
「也許是副作用也說不定呢?」
「悲憫」托著下巴,祂慢吞吞地出聲道。
「副作用」?」麗茲的呼吸頓住了。
「是的,他的行為所帶來的副作用」。
她在腦內復盤著發生的一切,卻始終沒找到原因。
她的「愛」沒有被拿走————那洛文拿去鍊金的是什麼?他確實是已經煉成賢者之石了沒錯,他拿的是誰的「愛」?
————不對,等一下。
麗茲站直了身子,她緩緩睜大了眼睛,仿佛有一股電流貫穿了她的全身,她無法解釋那種感覺,但她只覺得心臟毫無徵兆地加快了跳動。
洛文拿走的,是誰的愛?
眼見著麗茲露出這樣的反應,「悲憫」也覺得沒必要再解釋了,祂小小地補充道:「因為他的存在比較特殊,所以他在你身上進行的索取和占據的行為,都會影響到我與你的聯繫更別提他自己還不願意承認這一行為了。」
「而現在,他親自證明了,他放棄了並不成熟的虛假力量換取你的生命,這是給予與付出,他於你身上的占據痕跡得以抹去,通道被重新打通了,我也就能夠聽到麗茲的聲音了。」
「悲憫」緩緩點頭,祂落在了最後一條台階上,祂抬起翅膀,潔白的空間裡出現了一扇被羽翼所交織構造的門。
「他用他的行為向我贖回了本該屬於他的愛」,所以我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
「當然,前提是,麗茲願意成為這一場見證的審判者。」
「悲憫」嘴角微抬,祂溫柔且慈愛地等待著麗茲的反應。
「那、那其他被他取走情緒的人呢?他們怎麼樣了?洛文拿走的是他們真實的情緒嗎?」麗茲仰起頭,她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她詢問著「女神」,似乎是又想到了什麼,她緩緩補充道:「以及————
「「特殊」,是什麼意思?」
「嗯————這就是我想拜託麗茲的原因了,因為我也不清楚呢,這得問祂們了。
祂含含糊糊地回答著,隨即朝著麗茲招了招手。
祂並沒有直接回答關於洛文為何「特殊」的原因。
「不過,既然麗茲願意了,接下來,就全部都交給你了。你想對他做什麼都沒關係,畢竟這是賦予審判者」的權利,也是對麗茲遲來的補償。
「等到「見證」結束之後,你只會擁有更多,親愛的孩子。」
面前的門被打開了。
本就空白的空間裡,出現了更大更刺眼的強光,麗茲下意識眯了眯眼睛,她以手去遮擋著,卻又眷戀那來自下界的暖光。
在離去之前,麗茲驀然想起了什麼,似乎是怕離去之後再也找不到解答之人,她急匆匆地回頭看向了「悲憫」。
「等一下,我還有個問題————
「為什麼是我?
「我不完美,也沒法體會到感情,我的腦子轉得也不快,還會被像洛文那樣的傢伙欺騙————我對您甚至都不夠虔誠,抱歉,說起來還挺不好意思的,我其實並不怎麼在意信仰————
「為什麼,最後您選擇降下賜福的聖女,還是我呢?」
潔白的羽翼緩緩散去,「悲憫」雙手合攏,祂微微偏頭。
於恍惚之中,麗茲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
祂化作了白髮女人的模樣,面帶微笑,慈愛地注視著面前的聖女。
「因為麗茲是好孩子啊。
「至於虔誠和信仰什麼的————我也不需要那種東西,我的聖女只要能幫到別人,就可以了。」
祂以母親的模樣,緩緩地抬起頭。
母親放輕了聲音,隨即她伸出手,溫柔地將自己的孩子推下了入世的門。
「我親愛的麗茲。」
神明對著祂的代行者輕聲道。
「旅途愉快。」
母親對著她久別的孩子低語道。
麗茲深吸一口氣,她睜開了眼睛,只覺得背後被冷汗浸透了。
腦袋傳來了刺痛,她按著自己的額頭,發出了大口的喘氣聲。
她似乎做了一個夢————她夢見了「悲憫」女神在同她交流————
可她又隱約覺得那不像真的,這僅僅只是一個瀕死的夢。
————等一下。
麗茲下意識看向了自己所在的地方,她伸手按了按,卻發現自己身處溫暖柔軟的大床上。
雙手仍舊潔白,白髮披散在肩頭。
她下意識掀開了被子,卻在側頭之時,看到了一旁對著水盆擰水的侍女。
侍女才發現清醒的麗茲,她睜大了眼睛,發出了「啊」的聲音。
「聖女大人,您醒了!」
麗茲眨了眨眼睛,她赤腳下了床,卻被冰涼的地板冰得下意識收了收腳。
「聖女大人,您好好休息一下吧!」
「莫羅德帕怎麼樣?」
麗茲不太確定,她第一反應問出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侍女長出一口氣,她加快了語速同麗茲解釋道:「現在恢復得很好,教會的支援也已經來了,之後的事情不需要您————」
麗茲點了點頭,既然莫羅德帕沒事,她也懶得再問多餘的話,她直截了當地問道:「洛文在哪?」
「唉?」
「還是沒反應。」
伊凡對著那擺放在平台上的兩塊屍體絕望地低語道。
自從洛文的腦袋被人撿回來之後,他沒有再動彈過了。
原本先前鑲嵌著賢者之石的右眼也消失了,此時此刻,洛文的腦袋和軀幹就是毫無生命的兩塊死肉。
洛文死掉了。
伊凡不想相信,可他根本沒有任何辦法能讓洛文復活。
奇蹟的是麗茲活下來了。
悲憫教會的人在終末遺蹟發現了昏迷的麗茲,她的生命體徵幾乎快消失了,可卻仍然頑強地活著,只是心跳有些不似常人。
伊凡有個猜測,可他不敢深入下去。
因為他覺得這個猜測非常荒謬。
簡直就像是自己還沒睡醒一樣。
嘗試再三,伊凡最終還是決定結束今天的試探。
他將弟弟乾癟的腦袋往下掰了掰,將兩塊屍體拼湊在了一起,雖然腦袋和軀幹都沒有要癒合的跡象,但伊凡覺得,這就是目前為止最體面的操作了。
伊凡長嘆一口氣,他正要給洛文的屍體蓋上白布,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門外傳了過來。
咚!
門被重重地踹開了。
被那聲音嚇了一跳,伊凡睜大了眼睛,他抬頭看向門的方向,能看到白髮的聖女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
她抬眼朝著伊凡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隨即,她放重了腳步聲,走向了放了洛文屍體的平台,她一把扯下了伊凡手裡的白布o
「洛文。」
麗茲說。
屍體沒有發出聲音。
麗茲的眉毛皺了起來,她伸出手,舉起了洛文蒼白乾枯的腦袋。
「洛文,起來!」
伊凡站在旁邊,他眨了眨眼睛,只覺得內心湧上了些許不安與悲傷。
要是他的猜測是真的話,那大概洛文就是為了救麗茲,把賢者之石的碎片用出去了。
——該怎麼告訴麗茲這一點?
麗茲會感到難過嗎?
伊凡陷入了沉思,可下一秒,兩道清脆的巴掌聲就打碎了他的沉思。
他不可置信地抬起頭,就見得麗茲甩了洛文的腦袋兩巴掌。
「醒醒。別裝死!」
「真死了?真死了我就把你的軀幹拿去用了。」
伊凡感到了驚悚。
可更驚悚的還在後面。
那本該乾癟蒼白的死者腦袋,居然因為被麗茲扇了兩巴掌,逐漸恢復了呼吸的痕跡。
屍體的嘴唇翕動了兩下,擠出了細碎的咒罵聲。
「————吵死了,我才沒那麼容易就死掉。」
黑髮青年的腦袋緩緩掀起眼皮,兩隻深紫色的眼睛不滿地注視向了面前的白髮聖女。
「麗茲,你真的好煩。」
一第一卷【空心軀幹】完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