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地界。
燕雲軍和尚武軍們看到洪水淹城後,皆面面相覷。
直至此時。
他們方才明白趙慎行下令撤兵以及無視阿古達的緣由。
這一切,都是為了水淹幽州!
「得虧陸浩然未在此地,否則定會感慨蒼生劫難。」
靳開山手中拿著油傘,看向趙慎行,「不過,此舉確實有傷天和。」
「位置互換,若韃子破關,被屠城的便是北境百姓。」
趙慎行神色淡漠,「故此,洪水滔天,與我何干?」
靳開山道:「暴雨加洪水,幽州城這水,怕是數日內都下不去。」
幽州城的戰略位置無懈可擊,可天道忌滿,在具備戰略意義的同時,它卻處在了整個幽州的最下游。
水往低處流。
如此,便會出現一種極其尷尬的情況。
一兩日後,幽州其他地界的水或許會退,但卻是朝幽州城這邊退的。
那時,幽州城的水非但退不了,反而水位還會更高。
「怕是用不了多久,這三十多萬韃子,便沒了。」
張破虜眼神中難掩震驚。
這可是三十多萬兵馬啊。
再加上城中的韃子百姓,以及被洪水波及的幽州其他地界的韃子百姓們……
這次水攻,得死多少人?
北韃的人口本就不如大虞,折了如此多的軍民,足以令其國力衰退至谷底。
「可惜那些戰馬了。」
趙慎行感到很痛心。
馬雖會游泳,但可水中也堅持不了多久,更何況洪水和在河裡游泳是兩碼事。
「有舍才有得,北境缺戰馬,無非是為了對抗韃子。如今的韃子,已形不成威脅。」
靳開山笑著道:「比起這些,事後清理戰場,才是麻煩。」
洪水過後,人屍、馬屍以及各類家畜動物的屍體將會數不勝數。
若是清理不及時的話,可是會引發瘟疫的。
「少帥。」
楊修武快步跑來,「無為先生醒了,讓少帥入帳一敘。」
「好。」
趙慎行點頭,和靳開山一同朝帳內走去。
……
幽州城。
城內的水深,已近三米有餘。
巴特爾以及烏蘭等人皆站在城牆上。
那些僥倖存活的韃子和百姓們,也都擠在屋檐上。
無論是城牆也好,屋檐也罷,皆擠滿了人。
水中亦是如此,全是人。
只不過,是死人。
此時。
兵卒和百姓們皆低著頭,眼神中難掩絕望。
雨,還在下著。
巴特爾失魂落魄,他起身邁步,卻如同斷了線的傀儡一般,跌跌撞撞的差點兒摔倒。
烏蘭上前扶住他,「父王,若此時您倒下,城內軍民便再也站不起來了。」
「可事到如今,我又能如何呢?」
巴特爾輕嘆。
博爾赤為幽州城派來了五位大勇士,除了阿古達和死掉的哈赤圖,還剩二人。
另外那人當時在城門處,沒來得及登上城牆便被洪水沖走了。
巴特爾看向那兩名大勇士,「二位追隨大將軍多年,不知可有良策?」
二人皆低頭。
事到如今,哪還有什麼良策可言?
巴特爾蹲坐在地上,輕聲道:「今夜大家還能熬得過去,可明日後日,饑寒交迫下,又如何熬下去?」
大勇士巴爾思起身道:「王爺,末將帶人下水撈糧。」
「撈上來吃了後,生疾而亡嗎?」
巴特爾搖頭道:「一旦因洪水之糧生疾亡故,病疾滋生,城內軍民依舊毫無活路。」
「末將是這麼打算的。」
巴爾思下蹲,輕聲道:「撈上來的糧,由末將和挑選的草原勇士們飲食。
待吃飽,身體不舒服後,末將第一時間帶人游過去,殺向敵軍!
就算死,也死在敵軍身上!屆時,末將等人染疾,剛好傳給敵軍。
敵軍一旦染疾,趙慎行便不得不退兵!而那時,王爺和城內的軍民,便有了生路!」
巴特爾垂眸,未言。
烏蘭輕聲道:「事到如今,巴爾思將軍還能保持如此戰心,著實令人欽佩。
可將軍覺得,趙慎行既已用了水攻,會無所防備嗎?
一旦敵軍有所防備,將軍怕是不等游過去的,敵軍的投石車便投放火油桶了。」
巴爾思皺眉。
火油在水中是漂浮,可燃燒的。
他深吸一口氣,右拳敲打胸口道:「就算被燒死,也總好過坐以待斃!末將就算死,也絕不在城牆上如此窩囊地死去!王爺,下令吧!」
巴特爾拍了拍巴爾思的肩膀,擠出一絲笑容,「好好活著。」
「王爺!」
巴爾思有些惱怒。
可不等他把話說完的,巴特爾打斷道:「你如此作為,只會激怒趙慎行,讓他覺得咱們會頑抗到底。
屆時,你是英勇地去見長生天了,可城內的軍民呢?
草原的勇士們是做好了戰死的準備,可城中的百姓呢?你可知如今城中屋檐上,有多少百姓?」
巴爾思一怔,他還真不知。
「草原的勇士,有十八萬眾,百姓有二十餘萬眾!」
巴特爾沉聲道:「一旦你激怒趙慎行,剩下的四十萬人,將無人能夠存活!他們是草原的根基,亦是希望和未來!」
巴爾思道:「王爺該不會覺得,那趙慎行會放過他們吧?」
巴特爾低頭,「總要嘗試一番。」
巴爾思沉聲道:「難不成,王爺想投降?」
「本王也不想投降。」
巴特爾語氣中難掩無奈,「可比起滅族亡種,投降又如何?本王無懼死亡,可總要為這四十萬條命考慮一番吧?」
「哼……」
巴爾思起身,走出幾步,蹲坐了下來。
他雖很不滿巴特爾的投降之言,可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再無其他活路可言。
向薊州求援?
根本沒用,因為就算海東青可以急速傳達消息。
但薊州軍可不是海東青。
平日裡,他們抵至幽州需數日,如今幽州被淹,需要的時日怕是更久。
而如今的幽州,哪能堅持那麼多天?
怕是餓都餓死了。
再者便是,薊州軍來了,那薊州不照樣被趙燕雲給拿下了嗎?
聯繫阿古達?
同樣沒用。
他們的犄角之勢已被破,如今的他們,被洪水困在城內,根本無法與阿古達裡應外合。
阿古達就算來了,面對趙慎行那近二十萬的兵馬,與送死有何區別?
「烏蘭。」
巴特爾看向烏蘭,從懷中掏出幽州金令,「接下來,我會讓親兵用木板打造一艘簡易船隻。
你與那趙慎行打交道最多,此番談判,依舊由你去。記住,幽州四十萬軍民的命,都在你一人身上。」
烏蘭接過金令,垂眸不語。
她心中很是無奈。
之前她能和趙慎行談判,是因草原在後者眼中還有價值。
可如今……
……
幽州城外。
高處。
大帳中。
張遁一躺在榻上,臉色還是有些蒼白。
趙慎行道:「今日之勝,無為兄當拿首功。」
「恭維話就免了吧。」
張遁一坐起身子,額前束起的發束間,隱約可看到三縷白髮。
而這白髮,先前是沒有的。
趙慎行看到白髮後,微微皺眉,對靳開山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三縷白。」
靳開山坦言道:「一縷為一紀,一紀為十二載,共折壽三十六年。」
趙慎行沉默。
「沒事,張某壽多。」
張遁一不以為然,「三十六年,不僅挽救了北境數萬騎兵的命,還將三十餘萬韃子滅了一部分,困住了一部分。
這天下,單論賣命的話,怕是沒人比張某的命更值錢了。」
趙慎行拱手道:「有無為兄,是北境之幸。」
「彼此彼此。」
張遁一擺手道:「喊尚武兄和天啟兄來,可不是談論這些小事的,眼下局勢,該論大事。」
靳開山道:「何事?」
張遁一直言道:「對於幽州城內的韃子軍民,二位如何看?」
「根本無需咱們出手,過幾日,他們便會不攻自破。」
趙慎行道:「而咱們,只需靜待洪水退去,再進城清理戰場即可。」
張遁一問:「尚武兄的意思是,皆殺?」
趙慎行反問道:「無為兄有其他看法?」
張遁一未言。
他起身邁步,走到桌案前,從筆筒中取出兩支毛筆。
毛筆一黑一白。
隨後,又拈起兩張宣紙。
宣紙一大一小。
「比如,這支白筆和大的宣紙是北境,黑筆和小的宣紙是北韃。」
張遁一舉起白筆,「不知尚武兄覺得,是用白筆捅破這小一些的宣紙好呢,還是用黑筆捅破的好?」
「自然是後者。」
趙慎行聽出了張遁一的意思,問道:「無為兄這是在勸我收殺心?」
「非也。」
張遁一搖頭,「張某雖有修心,卻尚未修到聖人境界。
先前借雨,是為了避免我軍傷亡,以殺敵軍。
如今張某勸尚武兄勿要趕盡殺絕,亦是為了減少我軍傷亡。
如今韃子被困幽州,定會派人求和。
既如此,咱們何不將計就計,以韃之矛,攻韃之盾?」
趙慎行看向靳開山,問道:「天啟兄覺得呢?」
後者笑了笑,「無為兄這手段,倒是有幾分縱橫家的影子了。」
「沒辦法。」
張遁一將毛筆放下,「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
靳開山看向趙慎行,
「不瞞尚武兄,就算無為兄不說,靳某也會這般勸你。
趕盡殺絕,看似快意恩仇。
殊不知,以敵殺敵,方為殺人誅心。」